-
春有春的甜美,春也有春的暴烈,寒意犹在,暴雨将至,满怀的青春,其实是满怀的不甘和不安,决定了要争斗、要挣扎、要期望,这些也分明提高了被风雨侵袭的几率,爱情也似掌心砂,越握,越要流走。
-
上帝是个不合格的药剂师,对于某些人,他把某种东西给多了一点,这种东西使他们终身被隐疾所苦,却也终生褶褶生辉。
-
刚刚去世的日本导演今敏在遗书中提到自己:”我好惋惜这些才能,我说什么都想要留下来。”这是被热爱者的最高觉悟。
-
值得尊敬的,不是身在哪种阵营,让人坦然立身、在跌宕起伏的命运中保持平和的,也不是任何一种立场或者方向,而是这种踏实、耿直、敦厚,以及对人世的一份相信。
-
人是亦正亦邪的好,我们喜欢的偶像,多半有这种气质,武侠里的令狐冲杨过,现实中的周润发梁朝伟,都有这气质,就连当年的同学,现在生活得最好的,也都是那些个最不守规矩的。亦正亦邪其实是一种自信心充沛的状态,聪明的人、有魅力的人、有经验的人、对这世界知道得足够多的人、能够掌握自己生活的人,才邪得起来,才知道分寸,才能亦正亦邪。大部分人只是被生活侵犯,亦正亦邪的人却是反过来调戏和入侵生活,没有聪明、经验、魅力,哪里做得到?丑若卡西莫多,要邪,大概也没人搭理,伸手,必被捉。
-
人都是用对方的状态作为暗示和前提,决定自己回应的方式。四十岁老男还穿出活泼的花衣,别人问及年龄时,还辅以俏皮的反问”你猜“,得到”二十八岁“作为回答实在不能算意外,坦荡大方必然喂养出坦荡的对待,闪躲设疑,必然喂养希区柯克式样的对待,别人对待我们的方式,多半是我们塑造和喂养的结果。
-
就这么远远地注视着吧,远远地,像看荒野里一点毫不知情的灯火。
-
做自己的主,对于一切人,其实都是幻觉,特别是必须经历双重压榨的女性,更是幻觉。
-
中国电影在全球电影票房能力消退的时候,还能保持上升的态势,是因为中国电影观众只对电影院这个场所有兴趣,希望”借此脱离一个烦闷的、压抑的、公式化的生活”,并不是希望和电影创作者交流--换言之,电影的水准不要紧,人们要的只是这个与日常生活场景有异的场所。
-
“你是否是一个有情的人,是否一个对生活环境有触觉的人,都很重要。我很有趣,我是能嗅到秋天的人。以前在西贡居住,一起床就知道秋天来了,当中有树香,带点凉。”
-
江南江北,还是有这样的少年横空出世,不断成长,穿着白背心,一样的健康和饱满,然后,任他们遇到什么人,任他们等待世道艰难,春雷滚滚。
-
我们随波逐浪,清水里照我们的好容颜,脏水就洗黑布鞋。
-
终于有一天,地震总算来了,是在清晨,睡梦中的我们被一阵剧烈的摇撼惊醒了,我们全都忘了那些防震知识,脚不点地地跑下楼去。楼前的空地上,站着我们的邻居,全都穿得稀奇古怪,我们一边互相嘲笑着,一边望着楼,看它是否会塌掉。然而没有,后来我们知道震中不在我们这里,于是我们又心安理得、若无其事地活下来了。
-
心理学领域的“创伤的代际传递”,指的是上一代的创伤会被传递到后代身上,集中营、大屠杀幸存者的孩子中求助于精神诊所的比例远比普通人高。
-
楼后的那些农舍,在那几天里,金灿灿地开了一院子葵花。远处田野无垠,天空青碧,秋天来了呀!而我们照样无所事事、懒散地活着,照样和最爱的人互相伤害,并且没有宽容和谅解。 人生里惨痛的事多的是!谁也不会因此而学得乖些。
-
我在努力忘记,忘记那些长久的悲郁,忘记那些缠绕着我的噩梦。在梦里,她不是从坟中冉冉生起,就是穿着白底绿花的棉袄在桌前埋头吃饭,并且告诉我说,我们盖在她身上的泥土太厚,以至于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挖出一条生还之路。这些梦如此真切,使我在惊醒后怀疑她还没有死去,或者,是被我们活葬。 她有病得不到及早医治的遭遇,也应该忘记,那些,只会使人陷入狂乱,使我稍有不适就四处求医问药,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大夫开给我的,是一盒健脑丸。
-
有一年秋天我们这一带传言说要地震,附近大城市的有钱人纷纷避到我们这个小城来,小城的宾馆和招待所顿时爆满,还有许多人住不到房子,就睡在汽车里,入夜之后,大街上的汽车排了总有一里路长。然而据说我们这个小城也在地震带上,实在也好不了多少。
-
楼上的新婚夫妻吵架,旁人这样劝他们:“都要地震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他们果然不吵了。
-
十八岁,我被获准重返学校,我改掉名字,重填履历,和少年时所有的朋友断绝往来,提着一口极为沉重的箱子,迎着秋天的、又大又红的落日狂奔回学校。 而她,妈妈,无处可逃。对于别人而言,她生存的全部意义,在于她是一个妻子,母亲,而她一旦无法履行妻子和母亲的职责,就注定要被蔑视。她不是妻子,母亲,她是一个病人,她留在原地,无处可逃,人,都是一个一个的,她的痛苦,谁也无法分担。 是的,生病的人,生病的穷人,是恶魔,是垃圾,应该被杀掉,清除,焚毁,即便活着,也应该被送往与世隔绝之地。她不明智地选择了活着,选择了活在人群之中,就象是往每个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每个人都被她侮辱了。
-
妈妈,不再是我们熟悉的妈妈,她处在狂怒的中心,四处寻找泄怒的对象。我,弟弟们,我们的同学,朋友,亲戚,都在其中。她不断盘问我们在过去三年里的经历,我们的交往,我们的所作所为。而她,她说,绝对没有问题。 那年,我十六岁,谢天谢地,我及时地考上了一所不收学费的大学。入学仅仅两个月,我被判定为不能继续学业,不适宜集体生活,因而回到家中。那之后的事,我已不复记忆,向来是这样,对于过度痛苦的事,大脑会拒绝记忆,我只能说,那是一种比死亡还糟的生涯。
-
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是怎么来的,是什么让曾经同在一起的少年,最终成了完全不同的人?它是如何日积月累的,是如何埋设的伏线?而这种差异,要在离别之后才显示出力量。少年们的人生,在离别之后才宣告开始。
-
大群的白鸟飞起,胸怀一荡,半生的隐忍都有了着落。
-
将近三十,回过头看,记得最清楚的,念念不忘的,反倒是那些我没得到的东西,没做成的事情,或者在不应该的时候失掉的人和事。
-
而它还停留在北方,停留在北极星炯炯照临的地方。饱含着汁液,在夜空下,在大地上招展。 他爱它,这隐秘的爱至死不渝。
-
一旦明白了生命的真相,怎样活着,都无所谓。
-
感情一旦有了可以附着的形象,就会导致思念,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
我们,渐渐变得勇敢而绝望,我们懒散而乐观,我们像无动于衷的、懒洋洋的偶然,看似随波逐流,任凭生活摆布,但却保有一个疯狂的核心。生活,从此只能表演,而无法介入。我们明白了永恒、轮回、无常,明白了生活只是一场终将终止的过度,而我们将要步入的永恒,使我们有勇气漠视现在,漠视痛苦、幸福,漠视爱、温情,漠视生活的规则、人间的铁律以及人人畅想的将来,一旦明白了这些,一旦明白了生命的真相,怎样活着,都无所谓。
-
形式上的自由,也还不是自由,她要以一种属于她的方式,去获得真正的自由,去护住她的内心,以及全部的尊严。即便,这种方式本身,是貌似没有尊严的,但她始终有自己的底牌,她掌握着密匙:眼前这一切,是假的,是她营造的幻境。她以主动进入幻景的方式,去嘲笑另一个幻境。
-
河流是一座桥的幸运。河流是一个城市心理上的开怀与贯通,是地理性格上的润泽与丰盛。它使得城市难得闭锁,让与这河流有关的城市都缔了盟约。
-
这彩虹送礼在大地之上。她知道,那背着颖壳各自在这腐烂的世界爬行的下贱的人们都仍然活着,知道这弓立在他们鲜血之上的彩虹将会在他们的精神中获得生命,知道他们将会抛弃他们趋于分解的坚硬的外壳,而那新的,洁净的,赤裸的身体将会在一种新的萌芽中重新生长出来,这新的生命将会在自天而降的清新的光明和风雨之中的到培育。在那彩虹中,她看到了大地的新的结构,看到那脆弱得腐败的房屋和工厂全部被一扫而光,看到这个世界将一真理作为它的活的支架重新建立起来,巍然屹立在苍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