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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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来得快极了,快到没人能反应得过来。他恍然觉得天地之间骤然暗了下来,似乎有无尽的黑云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快要压到地面了。 很快他又明白过来,并非是天地失色,而是他快要看不见了。 在眼前之景越来越黯淡,几乎融于黑暗之际。他忽然只想转头朝江松山上的白影再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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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玄悯垂着眸子站在那处,心里忽然又泛上来一股没有来由的难过,恍若这漫无边际又浪潮汹涌的江河。他有些奇怪,好似是受某种不知名的牵连而产生的情绪一般,毫不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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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透过水雾看着这一切的薛闲,甚至都不曾注意到这点,因为玄悯在抬起头后便一声声地闷咳了许久,他的一只手掌依然蒙着对方的眼睛,但另一只手却在越来越沉闷的咳声中垂到了一边,而他那一贯白如云雪的僧袍,则满是血红…… 大片大片的血迹从他胸口、腰间晕散开来,像是流不完一般,将整件僧袍浸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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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脖颈间,衬得脖颈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 而再往上……他的双眼被一只手掌蒙住了。 那只手瘦削修长,本是极为好看的,却同样苍白得毫无血色,几乎泛出一种带着死气的灰。 那是玄悯的手,而玄悯正从他脸侧抬起头来,垂着的眸子掩在阴影之下,又被一层薄雾笼着,让人看不清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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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闲笑意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毕竟这种牵连也不知是好还是坏——若是深到一定程度,兴许连自己都分辨不清高兴是因为自己真的高兴,还是受了对方情绪的影响而有所加深;若是难过,又是不是会因为对方情绪的叠加而加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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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僧人似乎更适孤身一人站在落了雪的空古禅寺中,身后是铜和乌木灌筑而成的塔,身后是禅寺厚重的门。门外众生满肩红尘,门里高僧一身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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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东边低矮一些的山头,他能看见远处天地之交处,晨光半露。 他又垂眼看了看树下头打坐的玄悯和老老实实的黑鸟,忽然生出一种“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想法。不过于喧闹,也不过分孤静,一切空缺之处都被填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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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闲收了目光,“嗯”了一声,转而托着河灯大步走到了河边,将承着超度香灰的河灯放在了古河河面上。那一星灯火顺着河水静静流远,像是将故人送去黄泉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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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江世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脚身子,又转头仔细扫了一遍庙里一路同行而来的人,最终还是抬眼看向了薛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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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薛闲应了一声,挑着眉啜了口酒,眯着眼道:“没准儿上辈子留下的记号呢……” 那在荒漠尸海中徘徊许久的孤魂终于还是如了愿,寻到了想寻的人,过着最平常的日子,喜乐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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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悯的手掌并不柔软,因为清瘦的关系,手指骨抵住了薛闲眉弓和鼻梁。也不知他那除尘咒熟练到了什么境地,即便在那竹楼里受龙涎侵扰发了一夜淋漓的大汗,他的手却依旧干而洁净,甚至还带着那片野林的草木气,清淡而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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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玄悯摇头时,薛闲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感,但是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大舒坦。而当玄悯抬头看见他便改了主意走过来时,就好像闭着的寺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过程莫名取悦了薛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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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角落的薛闲无声睁开了眼,他看着桌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以阖眼替代颔首,算是隔着十多年时光,冲这对和善的夫妇当面道一声谢――敷在伤口上的药效用很好,烘手的铜炉也很暖和,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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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了客舟过江的时候,天色阴黑,又下起了大雪。 茫茫细雪一半落在山间的无名新坟上,一半落在孤舟乌篷顶,一半落在黄泉里,一半落在红尘上,像是一场浩然的告别,既送了无名鬼,又送了远行客。 人世间最深重的怀念和不舍,大约就是你不在了,没关系,我会变成你,带着你。 从此岁月不扰,千山共路,万水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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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村的徐宅家院里,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着,腔调婉转,铜锣和皮鼓恰到好处地应和着:“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 同样的一出戏,从许多年前,一直唱到了许多年后,却无人厌烦,满院的人依然就爱听这词,看这把式。 旧人、旧宅、旧戏台,好像这十多年岁月从不曾流过,也没有什么阴阳两隔。 徐大善人坐在桌边,抿着茶,看着戏台上的那些离合聚散,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应和着那些轻弹慢唱。品了许久之后,他突然温声道,“德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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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张照着办了,细细索索地拓上字,再一点点地雕好,而后一吹木屑,又问道:“另一个呢?” 陆廿七沉默了片刻,久久不曾开口。 另一个刻上什么呢?大名么?十九年岁不足,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来得及取上,无名可刻。而十九只是贱养的小名而已,天下千千万万个十九,入了黄泉,报上这个名,也不知阎王爷会不会错认几个。况且,他也不想刻上十九的名,好像这么一落笔,他那个总是冷冷淡淡不怎么理人,却又舍得将命给他的兄长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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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也来不及,你大约是要跟我搭伴活上百年上千年甚至更久了,即便某一天厌烦了,也无可更改”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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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年折花至白头终老,百年而不绝,三生而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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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细雨,盛世太平。”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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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群山地动,两千里江河齐下。 ——木苏里《铜钱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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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福祸从来都不是儿戏,既然已经许出去了,便是东海扬尘,白骨尽朽,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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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一声不吭的将他生生世世无穷无尽的灾祸,痛苦全都担了去,却连个回应都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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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一触即收的吻,轻得仿若清晨的雾,又重得好似压了万顷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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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触及而收的吻,轻的仿若清晨的雾,又重的好似压了万顷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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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喝完,两人相视一笑,像是赶赴了一场生死无涯的约之后,做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 你该走了,我也一样…… 天色黑尽,荒村终年不散的雾气在缓缓散开,依稀的戏腔像那浓雾一样,渐渐变淡,又缓缓传远。 “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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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佛家向来慈悲为怀——” “贫僧,从不修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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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十二年黄泉相隔,远远乡的故人终于达是回家了。 ——木苏里《铜钱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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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高远,山雾如云,林间飞鸟一点,老村炊烟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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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手、书帖、燃香、诵经可送亡者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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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尺黄土埋一人,六十丈江底土,不知能不能埋住这三百黄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