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向日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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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芦苇之金,水气充沛。芦苇总是与河流、星空息息相关。 芦苇的金色最脆弱,最缠绵,最无助。它的柔情中裹藏有大秘密,它的美丽令人止步不前。 人们远远遥望,水鸟长唳短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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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草的金色是高处的光明。 收割牧草的人们驾着马车往返荒野与村庄之间。很快,家家户户屋顶隆起绿色的皇冠,然后没几天就变成金色的皇冠。 从绿色到金色,对一枚叶片来说是千里迢迢的路途。但对一个村庄来说,不过一夜之间,仅隔一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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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的金色白桦是北方大地最饥渴最激动的深渊。 而麦田的金色则富于深沉的安抚力量。那是粮食的力量。 人的命运、人的意志、人的勇气与热情倾注其中。麦浪滚滚,田畦蜿蜒。在大地上,除了白昼之外,麦田的金色是最大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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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最浓烈的芳香,要么法国香水,要么沙枣花香。 沙枣花开了,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轻的,无依无靠的爱情,终于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 直到沙枣终于成熟,沙枣花香才心甘情愿退守到果实深处。所有爱情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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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爱。当我长大了,我忘记了我其实什么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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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一天结束之后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就是等待。 我和两条狗一起,在茫茫夜色中长久凝视远方的黑暗。共同渴望明亮的车灯突然出现在那个方向。然后渴望它真的是朝这而来。渴望它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时,我便想起外婆对我的等待。 等待是植根于孤独之中的植物吧?孤独越强大,等待越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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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队人马呼呼啦啦走在圆月之下,长风之中。我妈无比快乐,像马戏团老板带全体员工巡城做宣传。又像带散客团的导游,恨不能扛着喇叭大喊:“游客朋友们,大家抓紧时间拍照!” 我也眷恋那样的时刻。宁静,轻松,心中饱满得欲要盛放,脚步轻盈得快要起飞。那是的希望比平时的希望要隆重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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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生活在人间。至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仍有人间的姻缘逐迹而来。蜜蜂般执着而灵敏。陷落于辛忙劳动中的人们,仍有花期般准时降临的情感与情欲。 时间到了,总会有姻缘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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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介入她的世界太深。 她已经没有同路人了。她早已迷路。她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慢慢与死亡和解。 我却只知一味拉扯她,不负责地同死亡争夺她。 我离她多远啊,我离她,比死亡离她还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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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班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外婆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朝小区大门方向张望。她一看到我,赶紧高高挥手。 后来我买了一只小奶狗陪她(就是赛虎)。于是每天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一人一狗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张望。 我觉得外婆最终不是死于病痛与衰老,而是死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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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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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强裂的希望就是“一线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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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大滩水灌溉了下游数万亩的作物,维系了亿万生命的存活。 可这番情景看来,又像是它并不在意为葵花,也从没理会过赛虎丑丑鸭子与鸡们的欢乐。 它完整无缺,永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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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上游来。上游有个水库。 我曾去过那里。走啊走啊,突然就迎面撞见。那么多的水静止前方,仿佛面对着世界的尽头。 不见飞鸟,不生植物,和荒野一样空旷。 仅仅只是水,一大滩明晃晃的水。镜子一样平平摊开在大地上,倒映着整面天空。又像是天空下的一面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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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开幕。大地前所未有地寂静。 我妈是唯一的观众,不着寸缕,只踩着一双雨靴。她双脚闷湿,浑身闪光。再也没有人看到她了。她是最强大的一株植物,铁锨是最贵重的权杖。她脚踩雨靴,无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荣、权势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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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广阔的土地,那么细长的水脉。她几乎陪伴了每一株葵花的充分吮饮。 地底深处的庞大根系吮吸得滋滋有声,地面之上愈发沉静。 她抬头四望。天地间空空荡荡,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世上只剩下植物,植物只剩下路。所有路畅通无阻,所有门大打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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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衣服,无所遮蔽也无所依傍。快要迷路一般眩晕。目之所及,枝梢的手心便冲她张开,献上珍宝,捧出花蕾。 她停下等待。花蕾却迟迟不绽。赴约前的女子在深深闺房换了一身又一身衣服,迟迟下不了最后的决定。我妈却赤身相迎,肝胆相照。她终日锄草、间苗、打权、喷药,无比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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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最雄浑的力量不是地震,而是万物的生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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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个夏天,她赤身扛锨穿行在葵花地里,晒得一身黢黑,和万物模糊了界线。 叶隙间阳光跳跃,脚下泥土暗涌。她走在葵花林里,如跋涉大水之中,努力令自己不要漂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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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葵花还没有出芽的时节里,站在我家蒙古包前张望,天空如盖,大地四面舒展,空无一物。我家的蒙古包是这片大地上唯一坚定的隆起。 随着葵花一天天抽枝发叶,渐渐旺壮,我们的蒙古包便在绿色的海洋中随波荡漾。 直到葵花长得越发浓茂喧嚣,花盘金光四射,我们的蒙古包才深深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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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伦古河从东往西流,横亘阿尔泰山南麓广阔的戈壁荒漠,沿途拖拽出漫漫荒野中最浓烈的一抹绿痕。 大地上所有的耕地都紧紧傍依在这条河的两岸,所有道路也紧贴河岸蔓延,所有村庄更是一步都不敢远离。如铁屑紧紧吸附于磁石,如寒夜中的人们傍依唯一的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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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收集鞋子,丑丑这家伙还喜欢逮鸡玩。 逮到鸡后,也不吃,也不咬,就像抱娃娃一样把家抱在怀里,然后用舌头反复舔啊舔啊……把鸡舔得浑身都湿透,瑟瑟发抖。 这种把戏共玩过两次。一只鸡给活活吓死了。另一只虽然被我妈及时营救出来,从此也萎靡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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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的没错—“满天都是”! 万亩的向日葵金光灿烂,万千金色蜜蜂纷起跳跃,连“嗡嗡”声都亮得灼灼蛰眼。 “嗡嗡”声的浓度略大于空气。再仔细地听,其实嗡嗡”声是一面网,孔距小于一微毫,铺天盖地。除了光,除了气,除了“嗡嗡嗡”,其他一切都被这张网过滤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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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金色的精灵,连种地的人都放弃了土地啊,它们却还惦记着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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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人驾驶着沧海一帆,漂流在四季之中。农人埋首于天空和大地之间,专注于作物一丝一毫的成长。农人的劳动全面敞向世界,又被紧紧桎梏于一花一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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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世界里,青草顶天而生,爬虫昼追日,夜逐月。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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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钥匙上挂着张明星照片。 我叔问:“这人谁啊?你哥?” 那孩子连忙说:“这是姚明!”满脸崇拜。 我叔又问:“会砍葵花吗?” 对方连忙解释:“他是打球的,可厉害!” “有啥厉害的?” “他个子有两米二!” 我叔连忙说:“那你给他打电话,过来干活,我们一天给八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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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葵花的车没法开到地边,离了还有三十多米。四百多袋,我妈和我叔扛了两百多个来回。 好吧,又省了两百块钱工钱。 可是我叔的高血压…… 还有我妈的低血压…… 眼下这些从金灿灿转变为黑压压的财富啊,不但榨干了大地的力量,也快要把这夫妻俩榨成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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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来阿勒泰顶多呆一天。一天之内,她能完十天的事情。 每次她走后,好像家里撤走了一支部队。 走之前她把她买的宝贝花慷慨地分了我一枝。 她走后,只有这盆花和花背后的那本书见证了她曾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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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最爱草地,整天乐此不疲,一个个信步其间,领导似的背着手。 我猜草丛的世界全部展开的话,可能不亚于整个宇宙。 鸡如此痴迷,这瞅瞅,那啄啄。有时突然歪着脑袋想半天,再单脚撑地呆若木鸡。 它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