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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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无挂碍地直面着自己,抱着最思念的人,清晰明了地知晓了自己一生所归,同时,也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希望都渺茫得仿佛日落时分那一线的天光。 年华流过,便是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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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出口,那本该已经睡着了的程潜突然开了口,他非常轻、但绝不含糊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待你才算好,但无论如何,绝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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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微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严争鸣,就好像眼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人,他眼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好像碎了一把薄薄的光,居然前所未有的温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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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椿真人仿佛以一己之力,将所有的一己悲欢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下,隔着水,既不再欢欣,也不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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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面前,所谓神龙与大能,也不过是一群蝼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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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 “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因以“椿龄无尽”祝高堂慈父之圣寿绵长,可惜人终究不是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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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潜目光扫过他一脸失态的熊样,却突然有种一直被人挂心盼着的感觉,明知场合不对,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睛。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风霜满身地回家时,有人怒气冲冲地从里面拉开门,吼上一句“又死到哪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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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大师兄的好永远只是浮光掠影,面目可憎才是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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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程潜对他讲过的忘忧谷,传说在那不生不死的地方,师父和师祖两个人永远相伴留在其中,周围除了一些不肯多做停留的小鬼以外,什么都没有。 严争鸣没有对程潜说过那两人之间不可说的牵绊,只是暗暗为这样的结果欣慰。 若能和自己心爱之人魂归一处,千刀万剐算什么?粉身碎骨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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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里蝉声四起,越发显得四下安宁,唯有夜空上一把银河如练,掬一捧花华万点,皎皎万岁千秋。寒来暑往,枯荣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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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潜微微侧过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氤氲又倦怠的笑意,看了严争鸣一眼:“师兄……” 严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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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好,山穴一日游,进去的时候是四个,出来了五个。 木椿真人的目光在一张起床气脸的大徒弟、低头打哈欠的二徒弟、神色迷茫的三徒弟、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四徒弟身上扫视了一圈,末了叹道:“为师比那紫鹏真人年轻三百岁,看起来却像她的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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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几个人回答,木椿便直直地看着韩渊道:“因为她没有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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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争鸣按住程潜拿剑的手,喃喃道:“我的瞎猫,这么大一只死耗子也能被你遇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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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争鸣抬手将那小修士拎起来放在一边,替他挡住程潜杀人的视线,从背影都能看出大师兄已经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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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恋情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的,别说这三角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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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潜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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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潜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秃毛竹林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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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生大路无人摘,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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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争鸣听了这话一呆,他见过打架打得满身伤的程潜,见过一句话噎人一个跟头的程潜,见过勉强耐着性子容忍自己的程潜,唯独没见过这么蹙着眉,低声说“心里难受”的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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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咬人的严掌门一脸山雨欲来地目送着他们俩的走远,这才缓缓地转过头,准备与程潜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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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接收到威胁,忧伤地将她的鸟头转开:“哦,没事了,此活物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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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潜默默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狂轰乱炸,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她这一套标准完美的泼妇骂街都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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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称尘缘,便似喧嚣,来而复往,不可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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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匆匆如浮光掠影只得这一点滋味,尝得他神魂颠倒。甜是百花酒的甜,苦是他三魂附在铜钱中,看扶摇山野草萋萋,再无人种花时的苦。仿佛甜只有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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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他做的。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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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万古云霄,一家一国的兴衰重要么? 纵有千人往复,一人死生与宠辱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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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上晴空万里,少年掌门满心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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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代人的上下求索,都是从亲手将父辈埋进土里的那一刻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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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某一转瞬会变得特别漫长,长得像是过不完一样。人活一辈子,可能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特殊的漫长,比方说死到临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