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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太努力想去成为另外一个人,结果都没有搞清楚我自己此刻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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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海的蔚蓝都暗淡成灰色了, 因为雨,因为距离, 因为目光也会疲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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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于无光的恐惧中, 很难分辨梦和真实。 我们或于夜阑之时醒来, 却因为方才梦里的世界要好上太多, 便硬凭自己意念的力量要回到那种忘忧的快慰中。 有时情况正好相反, 我们又会掐自己,或用指节去磕铁的床沿。 有时,噩梦是没有边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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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 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 要勇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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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这沉酣的夏日风光里,寒冬的一幕死亡的场景显然不合时宜,就像一组很久之前莫名拍下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已永远不可能结识或真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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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我正朝往昔坠落, 希望能拥有更多的过去, 因为我的未来正变得越来越少。 二十六年太短了,是不够的, 我要沿着一代一代的先人走得再远些, 好从此刻那看来微不足道的留存中获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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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 因富足而死与因劳作而死并没有什么两样, 或许对我来说, 正因为两者都不是我所能选择的, 所以先后听到两种死法时更让我心生无限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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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天。” 头脑里记起这句话。在“当代”很多海报、桌头箴言、贺卡、书签、唱片盒、车贴和涂鸦中都能见到这么一句。 我举杯到唇边,心想能把自已烫出几分生机活力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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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莫名希望能找到一种办法, 让我理解生死,坦然面对它; 可内心深处又明白, 在这里我只能发现饱满的生命, 并意识到,归根结底我不过二十六岁, 在别人看来, 依然是青春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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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晨的昏冥中,那些呼喊、话语、身形,其实都不在那里,那条船也不在那里。都是幻影和回声,是隔着灯光孩童的手形在墙上映出的飞禽走兽,是屋外水桶承接雨滴时的絮语。那几帧画面像是从老电影的黑白过往中剪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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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和他将要干的事情如此实在地朝我头顶压迫下来,如同片刻前还在我脑海中的那些坍塌的矿顶。尽管天气依旧闷热,我还是摇起了车窗。街上的人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看,看这辆过于鲜红的汽车,看那块安大略省的车牌,看我。我在他们脸上见到了爷爷的表情,见到了成百上千在我过往人生中出现过的人们的表情,甚至我自己,也曾遇见过这样的车子,而从玻璃和镜子的反光中看到同样的神色。此刻的情形是,我根本不属于他们的生活,我只是被装在这半红半透明的移动展示盒里面,在他们铺满悲怆的街道逗留片刻,然后就会消失,而他们的生活依然如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与他们无涉地穿过他们的生活。有一条无关紧要的河流携着漂浮的残骸匆匆而去,只有河岸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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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不能互相懂得,也绝非是因为生性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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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记回家,否则你永远会觉得缺了什么。一旦你喝了地下的水,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男人留在女人身体里的血,能改变女人一辈子,永远摆脱不掉。那是男人的一部分在女人身体的最深处流淌啊。这种东西,能让你夜不能寐,到死都纠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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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孩子们不知疲倦地带着辉煌的成绩单归来,洋洋得意,他们半文盲的父母总会觉得在上面签个字都非同小可。虽然他们有时候会生气,会故作瞧不起“读书”和那些只是“读书聪明”的人,但其实他们对这两样东西都是全心鼓励的,因为他们在书中见到从未造访过他们黑暗的一道光亮。另一方面,他们也意识到,不管如何推波助澜,他们仅剩的生活也在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他们感觉自己正被洪流冲下页岩覆盖的肯塔基山坡,手却没有放弃,尽力抓向细枝、草根,但只见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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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个一个都走了。每一个女儿,母亲都拥有了十五年,而失去她们的岁月,从那两年一直延长到永远。她们都没有嫁给渔民。至于那些年轻人,母亲一个都没有看上过,在她眼中,这些男人身上有的,不过是懒惰、柔弱、狡诈和未知。他们似乎从来不用干活,而母亲也从未理解过他们这些奢豪的假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到头来,她也并不在乎是否弄清这些事情,他们总之不属于她所认识的人,也不属于她所认识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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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将那个岛抛在身后,我才觉得可以使用我新的身份。这身份如同一件没有穿过的衣服,一直用心收藏在崭新的包装纸里。它让我变成一个温哥华人,这是我能想象的最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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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感觉世上所有想象中最坏的事情全部降临了。只不过和我之前料想的全然不同。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人的生活会多么艰难,而且做一个成年人也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我一下子自私地担心起来,不止是为了那一刻的我,也是为了多年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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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现在,我有时四点醒来,还是满心恐惧,怕自己睡过了头,觉得父亲正在黝黑的楼梯下等我,觉得有石子打在窗上,那是赶着去海滩的人,在下面呵气暖手,还有不耐烦的跺脚声从冰冷、坚实的土地传来。又是我从被窝里探出身,遍寻不着袜子,话也说不清,突然意识到我只是可笑地孤单着,没有人在楼梯下等我,码头外也没有船在不知疲倦地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