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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当她给我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眉目间的光芒,感觉到她浑身哗然畅行的光合作用,感觉到她贯通终生的耐心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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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荡荡的冰箱暗示一切已经结束。过去的生活,渴望中的生活,打算买的平房,打算养的鸡,努力想要弥补的人生裂隙,渴望中终于宁静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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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光明之处艰难跋涉,在黑暗之处一路绿灯地奔赴顶点。——那是水在这片大地上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一株葵花的高度。 这块葵花地是这些水走遍地球后的最后一站。 整整三天三夜,整面葵花地都均匀浸透了,整个世界都饱和了。花蕾深处的女子才下定决心,选中了最终出场的一套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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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终成陌路。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情景总会令我痛苦。长大后渐渐释怀。如今目送它孤独而坚定地越走越远,微微失落后总会大松一口气,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忘记了我,谢谢你变得和我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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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他俩是一样的人吧?赌徒般活着。 风很大,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地里,顶风前行,满面尘土,头发蓬飞,俨然一对患难夫妻。 看到我端起相机,两人不约而同冲我挤眉弄眼扮起怪相。像全无所谓,又像在掩饰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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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想哭。还是哭不出来。像从高处跌落的人经过了一根救命稻草,却没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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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始于东面的冰川,终于西面的巨湖。 那就是乌伦古湖,远古之海的最后一滴,它的平静与宽广与亿万年前的平静与宽广毫无区别。 它清澈,蔚蓝,广阔,不像是大地上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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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去过很多朋友,但从不觉得可惜。既然渐渐发现了分歧,有了争吵,有了误解,再交往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缘分尽了,他们加与我的力量渐渐弱了。他们抓不住我了,便被我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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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停地惊叹于河在大地上流过、水在大地上凝聚的情景,还有潜伏于无边荒茫之中,紧紧附水而生的村庄我惊叹它们的勇气,它们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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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可以原谅她。“原谅”是非常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原谅她呢?这样的暴力和恶意,恐怕只有上帝和佛祖才能原谅吧。我只是一个凡人,我化解不了这种黑暗。尤其是我自己心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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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到我们这块地授粉的蜂老板来自南疆。那么远的路,他带着他的蜜蜂千里迢迢而来。他怎么知道北方的乌伦古河边有大片葵花田?他怎么知道这边正缺蜜蜂? 好吧,我真是瞎操心。 但还是觉得这种行为堪称“壮举”带着数万蜜蜂在大地上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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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单身,正在考虑结婚。当时她有两个追求者,向我征求意见。我怂恿她选择其中一个,却没说出真实原因:那人家里也有一面摆满书的书架,令人神往。很快我如愿以偿,却害惨了我妈。那人嗜酒,往下有八年的时间我妈陷入了混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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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位于将死未死的时刻,永远比已经沉入死亡的时刻更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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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全部的金色,葵花缓升宝座,端坐一切金色的顶端。 这初秋的大地,过于隆重了。以致天地欲将失衡,天地快要翻转。 天空便只好越来越蓝,越来越蓝,越来越蓝。 大自然中已经没有什么能形容这种蓝色了,只能以人间的事物来形容—那种蓝,是汽车牌照那样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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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微小的金色是蜜蜂。它们是金色的碎屑,被金色的磁石所牵引。它们是金色的钥匙,只开金色的锁。 它们之所以明亮璀璨,是因为口中衔有针尖大的一点甜蜜。 蜂蜜也是金色的,因为我们吃进嘴中的每一口蜂蜜,都蕴含亿万公里的金色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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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荒野里——荒野无限宽厚地包容一切,再夸张地打扮自己都不会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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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芦苇之金,水气充沛。芦苇总是与河流、星空息息相关。 芦苇的金色最脆弱,最缠绵,最无助。它的柔情中裹藏有大秘密,它的美丽令人止步不前。 人们远远遥望,水鸟长唳短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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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能只在梦境之中,只有熟睡着的身体最安静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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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草的金色是高处的光明。 收割牧草的人们驾着马车往返荒野与村庄之间。很快,家家户户屋顶隆起绿色的皇冠,然后没几天就变成金色的皇冠。 从绿色到金色,对一枚叶片来说是千里迢迢的路途。但对一个村庄来说,不过一夜之间,仅隔一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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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世界里会有什么样的脏东西呢?至少没有黑暗诡异的添加剂,没有塑料包装纸,没有漫长周折的运输保存过程。面粉、水和盐均匀地――如相拥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后一起与火相遇,在高温中芳香地绽放、成熟......这荒野里会有什么肮脏之物呢?不过全是泥土罢了,而无论什么都会变成泥土的。牛粪也罢,死去的小羊也罢。火焰会抚平一切差异。没有火焰的地方,会有更为缓慢、耐心的一中燃烧――那就是生长和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在一点点降解着生命的突兀尖锐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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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的金色白桦是北方大地最饥渴最激动的深渊。 而麦田的金色则富于深沉的安抚力量。那是粮食的力量。 人的命运、人的意志、人的勇气与热情倾注其中。麦浪滚滚,田畦蜿蜒。在大地上,除了白昼之外,麦田的金色是最大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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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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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最浓烈的芳香,要么法国香水,要么沙枣花香。 沙枣花开了,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轻的,无依无靠的爱情,终于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 直到沙枣终于成熟,沙枣花香才心甘情愿退守到果实深处。所有爱情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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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佝偻着肩背,气喘吁吁爬到山顶最高处时,不约而同得停下来回头张望,看到那姑娘还在下面光秃秃的山谷里无限美好得锦衣独行,寂寞而满镌热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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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爱。当我长大了,我忘记了我其实什么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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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一天结束之后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就是等待。 我和两条狗一起,在茫茫夜色中长久凝视远方的黑暗。共同渴望明亮的车灯突然出现在那个方向。然后渴望它真的是朝这而来。渴望它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时,我便想起外婆对我的等待。 等待是植根于孤独之中的植物吧?孤独越强大,等待越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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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我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惊觉好多事情无需语言也能去到最恰当的地方,寻到最恰当的结局。如随木筏顺流直下,如种子安静成长为大树......虽缓慢,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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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队人马呼呼啦啦走在圆月之下,长风之中。我妈无比快乐,像马戏团老板带全体员工巡城做宣传。又像带散客团的导游,恨不能扛着喇叭大喊:“游客朋友们,大家抓紧时间拍照!” 我也眷恋那样的时刻。宁静,轻松,心中饱满得欲要盛放,脚步轻盈得快要起飞。那是的希望比平时的希望要隆重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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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生活在人间。至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仍有人间的姻缘逐迹而来。蜜蜂般执着而灵敏。陷落于辛忙劳动中的人们,仍有花期般准时降临的情感与情欲。 时间到了,总会有姻缘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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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震动,咩叫轰天!群羊奔跑的“踏踏”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忽闪忽闪。尘土从相对的两座山顶弥漫开来,向低处滚滚奔腾。烟尘之中,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都有准确的、毫不迟疑的目标,每一双眼睛都笔直地看到了孩子或母亲。不顾一切!整个山谷都为之晃动,那惊狂的喜悦,如同已经离别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