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王维《送别》）他们总是在路上碰到人，就喝一杯酒，变成好朋友，然后擦肩而过，又回到各自的孤独，这里面没有一点小家子气的生命意象。

文字和语言刚开始只是为了传达意思而存在，表达意思的过程可能很粗糙、很累赘，也很可能词不达意，但是慢慢地，大家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共识。比如说成语越多的民族，说明它在文学上模式性的东西越多、越固定。

我们不要忘记人情越丰富，自我就越少。我们读唐诗时，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是因为这一次自我真正跑了出来。

诗很像一粒珍珠，它是要经过琢磨的。我们的口腔、舌头、牙齿、嘴唇在互动，像蚌壳一样慢慢、慢慢磨，磨出一粒很圆的珍珠。有一天，语言和文字能够成为一首华美的诗，是因为经过了这长期的琢磨。

当我们面对唐诗时，几乎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唐诗好迷人，里面的世界好动人。再追问一下，也许是因为刚好唐诗描写的世界是我们最缺乏的经验，在最不敢出走的时候去读出走的诗，在最没有孤独的可能的时候读孤独的诗，在最没有自负的条件时读自负的诗。

我能看到一朵花开放，非常灿烂，非常华美，可我们大概没有办法了解一朵花开放的辛酸。它那么渴望生命完成的过程，但它要怎样去完成？它经历了哪些冰雪，霜雹，风雨？我们要看花的华丽，却不要看花得以完成的残酷，其实是不可能的。残酷已经被我们自己过滤掉了。

修行是与自己过去生命的对抗。

所谓的花季，就是所有生命没有高低之分，春天、江水、花朵、月亮、夜晚，这些存在于自然中的主题，偶然间因缘际会发生了互动关系，可它们又各自离去。它们是知己，它们也是陌路。

在这个世界上，当你对许多事物怀抱着很大的深情，一切看起来无情的东西，都会变得有情。在自然当中，一切事物都是无情的状态，人的生死，或者花的开放，都是无情的。可是就情感部分而言，人们会觉得，一朵花落了，虽然是一种凋零，可“落花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又变成对无情事物的有情解释。

宇宙之间存在的东西常常因为我们看不见，变成不存在；可是看似不存在的东西，如果你在意，也会变成存在。 -蒋勋

水穷之处就是云起之时

但他的热情像一块烧红的铁，忽然放到水里去，一激之后，完全冷掉了。

真理不在哲学里，不在宗教里，而是在民间生活中。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果有庙的话，一定要把这两句放在那里做最重要的“签王”。所有人的生命领悟不过如此，对于身处绝望当中的朋友，这两句是最好的礼物。你的绝望刚好是你的转机，可是我们常常不知道。认为到了“水穷处”只有大哭。我们没有发现水穷之处就是云起之时，水穷之处是一个空间，云起之时是一个时间，在空间的绝望之处看到时间的转机，生命还没有停止，所以还有新的可能、新的追求。

大概每一个人出生之前就有一首诗在那里等着，一个国家、一个朝代，或许也有一首诗在那里等着。

真正的华丽是在回忆当中才发生的，真正身处华丽当中的人反而没有感觉。

《春江花月夜》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在充分的自我独立性当中，去欣赏另外一个完全独立的、与众不同的生命状态。

当文学变成了一门专业课程，也就是走入了坟墓。

我以前没有这样看过海河交界的潮汐，它们的交缠波动，像一种呼吸，像一种爱恋，想渴望对方的身体，渴望抵抗，又渴望被征服。

我恐惧自己的改变，恐惧自己不阅读，不思考，不做身体的锻炼与心灵的修行，失去了反省与检查自己行为的能力。在镜子里凝视自己，看到肉体日复一日衰老，但仍能省察鉴定的品格与信念，如同对你如此一清如水的爱恋。因此，我并不恐惧失去你，我恐惧着我们的爱恋也像许多人一样变成一种习惯，失去了共同创造的意义，变成一种形式，失去了真正使生活丰富的喜悦

在幻象觉醒的时候，我还眷恋不舍吗？我明明知道那是幻想，还愿意把这虚幻之象执著成真实的存在吗？ 用埃及人的方法，把一尊爱恋的躯体一点一点包扎密封起来，如同我在笔记上对你的身体做的细密的备忘录。那里有你身体容貌的每个细节，从骨骼到毛发，从你的声音到眼神。然而，我知道，所有埃及人处理成木乃伊的身体，无论多么精密，毕竟已遗失了生命本身。 这是一个艰难的遗忘过程。我没有遗忘，我是用更多细密的备忘录，使你成为永恒的记忆，成为在时间与岁月中被封冻冰存的一具完美的记忆的尸体。

我们在挑战毁灭。在分开的时间里，你将经历的改变和我将经历的改变，都无法预知。所以，我们什么都无法预言和承诺。

（我）来到这样遥远的地方，好像是要知道多么思念你，又多么需要孤独。也许没有一种爱能代替孤独的意义。

我们是在永恒的毁灭中，以及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毁灭的时间中相遇与相爱。 我在那些玻璃的碎片中凝视你的完美，凝视你不断改变的形状。

静默似乎使人恐惧，但是，其实生命中静默时刻远比喋喋不休的习惯重要；爱情也是如此，没有静默，是没有深情可言的。

我觉得，你是我遗忘了好几世的子嗣，在各自漂流途中，因为一些身体的温度，彼此又重新记忆起了对方；我觉得，我曾经多么长久亏欠对你的关心与照顾，在流转于巨大的轮回的孤独中，凭藉著你忧愁的容颜，记忆起了我的允诺和责任。我觉得，多少次身体化成灰，化成尘土，在无明阗暗的世界无目的地飘飞，却终于知道，自己在那么微小的存在里，仍然如一粒种子，藏著一个可以重新复活的核心，在你来到的时刻，准备萌芽，准备在一个春天开出漫天的花朵。

“无名天地之始”的时刻，我在那时，已注定了要和你相遇。在不可计量的时间的毁灭中，经验爱，经验相聚与分离，经验成、住，也经验坏、空。

每个人都急着讲话，每个人都没把话讲完。

我要说的是， 孤独没什么不好。 使孤独变得不好， 是因为你害怕孤独。

“艺术家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跑到巴黎来，其实都是脱离自己的土地，拔出自己的根，变成一种孤立的荒谬的存在，在贫困、惶惑和绝望里磨炼，寻找生命和艺术最后的意义，这是通过一个极限情况看个人化成怎样的元素或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