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诒和

“没有坐冷板凳的准备，就别干这行。在戏曲领域,热的是戏台，红的是演员，还有那些导演、作曲等从事具体舞台实践工作的人。搞学术研究，要能甘于寂寞。”

为什么中国戏曲艺术连一颦一笑都要远离自然形态呢？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很多的…… 在古代中国，戏曲演出常在广场、寺庙、草台或院坝。而在乡镇农村，又多是剧场和市场的合一。成千上万的观众聚拢，如潮的人声夹着摊肆的嘈杂。处在这样的条件与环境下，艺人们为了不让戏剧淹没在喧嚣之中，不得不苦心孤诣地寻求突出自己存在和影响的有效手段。正是这个顽强地表现自我、扩张自我的出发点，使他们摸索出以远离生活之法来表现生活的艺术规则：高亢悠扬的唱腔配以敲击有力的锣鼓，镶金绣银的戏衣衬着涂红抹绿的脸谱，火爆激烈的武打，如浪花翻滚的长髯……

啼鴂声干，天地无春。马连良的家被红卫兵洗劫一空，他多年收藏的古董、字画、以及所有的摆设、玩意儿都砸碎在地。刹那之间，以传统文化材料构筑的、既过于精神性也过于物质性的安乐世界，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当管辖该地段的派出所王所长闻讯赶到马家的时候，只见大门敞开，一拨一拨的红卫兵都赶来抄东西。整座四合院面目全非，地上全是残物碎片，唯独不见了人。所长急了，东找西寻。终于，从他家厕所里找到了人。马连良瘫坐于地，面灰如土，穿的白衬衫全被撕破，脸上、身上都是伤。

专心于一件事情，由始至终，无一日懈怠。其间无论遭遇怎样的险阻艰难，百折不回。这就是我特别尊敬和钦佩的人了。

那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浮也不是、沉也不是的感觉，是致命的。不难想像他那一代艺人，要从以艺术为人生追求转变到以革命为人生目的，是多么艰难。他们可以像做戏一样摆出革命的面容给领导看，却不可能把骨子里的东西抠出来扔掉。那种对一餐饭、一杯茶的美感陶醉，对一炉香、一块玉的摩挲把玩，对俗常享受几近挑剔的精致，对内心欲念不屑于节制的逸乐，以及对人性弱点与人类缺陷的宽容等等，既成为渗透于衣食住行的文化优越感，又是作为一个人的具体生存形态。它习焉不察，却无所不在。

想到昔日舞台上的马连良，是何等的清秀俊逸――这个爱好戏曲的所长，心痛如刀割。他也豁出去了，当着满院子的红卫兵，搀扶着马连良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四下里踅摸，可连被子也找不到一条。所长顺手扯下一副墨绿色丝绒窗帘，给马连良盖上。尖风急雨，残杯冷炙。什么时候都能有一副闲定自在样子的马连良，再也没有了自在闲定。舞台上能把不同的时代糅到一块的他，永远不能把自己揉进眼下的这个时代。

马连良也因娴熟于人际交往，而见出儒雅风流。但此刻的他，已然明白：今后无须做人，因为自己连个人的样子都没有了。不仅他是这样，所有的名艺人也都是这样（除了八个样板戏的演员），似灰飞烟灭般地销声敛迹。“东晋亡也再难寻个右军，西施去也绝不见甚佳人。”艺术，被政治收拾得干干净净。

艺人越往革命上靠，革命越觉得你不行！这场革命把无产阶级及其领袖推到顶点，无产阶级及其领袖却把包括马连良在内的所有草民、良民、顺民统统推到深坑：一下子什么都错了，戏错了，吃的错了，穿的错了，住的错了，说的也错了，最后连脑子里想的都错了。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对的呢？有成就的艺人又是一个脆弱的群体，舞台适应性强而生活适应性差。

有人说，由于同性恋没有生殖动机，所以更多地把性行为视为“娱乐”，或者干脆就叫“玩”。我不否认这个观点，但是很不全面，甚至不准确。其实，很多同性恋者并不把性行为看得那么重。她（他）们很注重情感！真的。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描写同性恋的电影、绘画和小说，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仍不能接受同性恋事实。家长如果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定会勃然大怒，脑子里想到的是躲在阴暗角落“胡搞”的一群。这与监狱里用“鸳鸯绑”惩罚邹今图、黄君树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坐牢十载，我重新认识了我：自己的情感世界并非因为没有异性的存在而退化，反而愈发强烈。强烈需要爱，也强烈需要被爱，而且不管你是异性还是同性。到了坐牢后期，连做梦都是“黄色”的，清晨起来，我曾为这样的“梦”而羞耻。后来，我想通了――我“黄”了，因为我是“人”。

一方面是因为学医的母亲。她像讲隔壁邻居日常生活琐事那样，向我讲述过同性恋。事件的女主人是有名的湖南军阀的千金小姐，丈夫是个长相清秀的上海商人，也有了孩子。后来，一个半为友，半为仆的女人深度介入她的生活，成为新伴侣。一日，两个女人在浴室的亲昵动作被丈夫发现，并迅速演变为两个女人追杀一个男人的“凶杀”情节。事件的男主人公在一九四九年前后还是我家常客，“三五反”运动中成了“老虎”。此后，他的样子越来越可怜，家庭、事业双双败落。这个真实的故事比小说生动，听得我顿时儍掉。

在充满了恐惧、狰狞、冷酷的世界里，思念是能够在黑暗中重新点亮的火把，使自己不至于被黑暗轻而易举地淹没。

挣扎有时，绝望有时，堕落有时，一切皆”有时”，因为人总要找一种方法，把性命留住。

在那样一个把公园树林里男女相拥的场景都视为流氓行为的年代，我是比较早地知道甚么是同性恋的人。

人生中最残酷的事，根本不是什么青春老去，芳华凋零，而是面对偌大纷繁的世界，自己成了赤手空拳的俯首就擒者，其无助无力，与幼儿无异。

邹今图成为同性恋者，是先天带来的，还是后天的熏陶？这几乎是无法说清的。在一个绝禁任何私人情感的环境里，她保留着个人感情的正常需求，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与经验。她不漂亮，但吸引人，她也精于吸引。

到生命不可企及的地方去感受生命的渺小和孤绝

旅游于我的意义：无非是寻个名义，找个借口，真正需要的是寻找到一块陌生之地。面对陌生，可以暂时忘记现实，仔细回忆从前，尽情想象未来。在一个没有灵魂的时代，它是多么地美好。

其实风景是永远看不完的，正如我们有许多必须做的事情，其实是永远做不完的

看那浩淼的沙与海，人最有身世之感。由此，更理解旅游于我的意义――无非是寻个名义，找个借口，真正需要的是寻找到一块陌生之地。面对陌生，可以暂时忘记现实，仔细回忆从前，尽情想象未来。在一个没有灵魂的时代，它是多么地美好

人心是无法探测的， 你以为脆弱的时候，内心却很坚强； 你以为坚强的时候，却又脆弱了。

人心是无法探测的。你以为脆弱的时候，内心却很坚强；你以为坚强的时候，却又脆弱了。

亲人给罪犯制造的痛苦和犯人给亲人带来的耻辱，丝毫不弱于刑法的惩处。

“刀斜插进去，要快，进去就要点心。点到心，猪就死了。”我记住了：点心。这和家里喝下午茶时配的点心，是一个词。

杀人动机都简单。告诉你，心思多了，就杀不了人。

不管法律有多少条款，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内在标准的约束，会坠落到什么地步啊？！

蠕动的高原，特别空旷，辽阔。山风吹来，一无阻拦地呼啸而过，把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也带走了。谁都把大棉袄紧紧裹好，两手有空就缩在袖笼子里。野草随风俯仰，树木枝叶芬披，景色霎时变得荒凉而沉郁。给人哀愁的就是这风了。骤然而来，悄然而去，不详其所起，亦不知其所终，思之，令人肠断。

日复一日的痛苦，有权利表达出来，就像一个遭受酷刑的人，有权利尖叫一样。

一个人犯罪，法律能惩罚他，却不能拯救他。一切都结束了，俩人的恋情像夏天的露珠，瞬间蒸发得了无痕迹，男女恋情之美，有时在于漫长，有时又在于短暂。而是在一个没有爱与理解的世界，刘月影大概一辈子都难以走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