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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读到纳欣.希克美的诗作时,最叫我震惊的,是这些诗的空间。它们比我当时读到的任何诗作,都包含了更多空间。他的诗作并不是描述空间,它们穿度空间,它们翻越山岭。它们也关于行动,它们讲述怀疑,孤独,丧亲,悲伤,但这些情感随着行动而来。并非作为行动的替代品。空间与行动携手前进。它们的反命题是监狱,而正是在土耳其的监狱里,作为政治犯的希克美,写下来了他大半辈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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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很迷惑,我想问你。自然死亡不同于牺牲,不同于被杀或饥饿而死,自然死亡首先带来的是震惊(除非死者已经卧病多时),然后是巨大无边的失落感,尤其是死者还那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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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故事的时候,每件事都取决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真正的顺序,通常是不明显的。尝试,错误。这过程往往要来上好几回。这就是为什么桌上会有一把剪刀和一卷透明胶带的原因。这卷胶带没装进那些让它比较容易被切断的小玩意儿里。所以我必须用剪刀剪它。但最难的,是要找到透明胶带的头,然后撕开它。我心烦气躁地用手指搜寻着,一旦真给找到,我就会把它黏在桌缘,让整卷胶带撕垂到地板,就这样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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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桌子上,摆了太多纸本。每天早上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它们弄整齐。在我右手边,有一盆植物,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的叶片颜色很深,三三成组,宛如一群夜蝶,正在吸食同一朵花。它本身的花朵非常小巧,是粉红色,像小学生唱歌的声音那样无邪。我桌上的这盆来自波兰,在那儿,它的名字叫konicyna,那是我朋友的母亲给我的,每当她穿过她的花园,就总忍不住摸摸它们,像摸孙女儿的脑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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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对我而言,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许多诗作,包括男诗人与女诗人所写下的,似乎是有史以来最友爱的作品。如果真是如此,这也和政治口号毫无关联。这适用于里尔克(Rilke),他是反政治的;也适用于波赫士(Borges),他是个反动派;还有希克美这位终身共产党员。我们的世纪,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时代,然而它所想像的(有时也为之奋斗的)未来,却是以友爱为号召。在此之前,几乎没人提出过这样的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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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们逮捕你后,“最近”这个字眼就变了。今晚,我不想写出那是在多久之前。现在,“最近”一词就包含了你被逮捕后的所有时间。它可以代表几星期,也可以是前天。最近,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路,一条危险的路,伏击重重,车辙很深,尘土飞扬,没有任何遮蔽。许多人曾在这条路上的不同地点失去性命或受伤―这点我在梦里就知道。不知为什么,反正它就写在坑坑注注的路面上。我一路往下走,感觉心碎但不害怕。也许那是我们的避难之路。这点我是现在想到的,因为我曾梦过这类事情,但是在那个梦里,我倒是没想到这点,我只是一直走。然后某一时刻,在我右手边,出现一道高耸的峭壁,和房间的墙壁一般高。我停下来,费尽千辛万苦爬到顶端。我从那里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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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浸泡在药房橱窗罐子里的那三条蛇吗?一条草蛇,一条有毒蝰蛇和一条宽嘴蝰蛇。你跟我说过,小时候你朋友被毒蛇咬到,你曾帮他吸出毒液。伊黛蜜丝每天早上来到店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摸每个罐子检查那些蛇。也许她不是去检查,而是去跟它们说,她来了。毕竟,这是她的药房。接着她会套上白袍,亲我一下。 她对配药的记性还是非常惊人的。每项药品的摆放位置,它们的有效成分以及包含哪些副作用,她都一清二楚。当店里没太多客人排队等待时,她习惯坐在介于解痉剂区和药膏区中间的小桌椅上,在那里看书。十之八九是旅游书。她最喜欢的字眼依然是“发现”。她喜欢躲在那里,这样就可以假装没看到前来询问或指定开药的客人。除非某个人的抱怨或问题引起她的兴趣,或是有某个她认识超过五十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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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这种时候,她真是叫人惊艳。她属于第一代女性药剂师,是一个把科学当成姊妹的女人。对她而言,配药跟母系的关系比较亲近。她会顺一顺头发,照一下漱口药水区附近洗手槽上方的镜子,然后用缓慢的字句和令人点头称是的记忆,向所有上门寻求安心保证的客人做出令他们安心的保证。 然而,当她脱下白袍,离开苏卡拉特药房,穿过巴士站走回家时,她就变成一个虚弱、踌躇的老太太。自从你上次看过她后,她老了。我也是。如果她会一直工作下去,那是因为她需要感觉到自己和医疗之间有某种亲密关系。有时我很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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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遇见一个人的意义,就是为了和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