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小岁月》

上学的时候通过语文书和民国文人相熟，那时候他们首先是“革命家”，然后是“思想家”，最后才是“文学家”或“专家”，在用小说、散文、诗歌、话剧抒发国家民族大义之余，还要用试卷来难为广大学生，一旦考完试便与我无关，这是前话。

1945 年4 月6 日，在上海《力报》上出现了一篇小文――《炎樱衣谱》，这篇只有短短数百字、类似广告的小文，静静地刊登在报纸上，很多年之后，才像遗珠一样，被人们所发掘，因为，小文的作者，是张爱玲。张爱玲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她的好朋友炎樱要和其妹合开时装店，张爱玲也是“股东”之一。为了回应炎樱妹妹的“爱玲能做什么呢”的疑问，张爱玲想到了写这篇文章，做个小广告，于是在文章的后面，我们看到了张爱玲笔下的炎樱时装设计

这是个悲情英雄式的故事，读罢潸然泪下。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有太阳的力量。

从前有一个时期，民国六七年罢，每一个女人都有一条阔大无比的绒线围巾，深红色的居多，下垂排穗。鲁迅有一次对女学生演说，也提到过“诸君的红色围巾”。炎樱把她母亲的围巾拿了来，中间抽掉一排绒线，两边缝起来，做成个背心，下摆拖着排须，行走的时候微微波动，很有草裙舞的感觉。背心里面她常常穿着湖绿银纹绉的衬衫，背心下面露出不多的一点鸦青小裙子，而那背心是澳绒的，胶漆似的酱红，那色调，也是夏威夷的。

这些衣服放到现在恐怕也并不过时，你要是穿着带着罗宾汉意味的苔绿色大衣出街去，一定会引来许许多多的人围观。而桃红柳绿的搭配，恐怕除了身材浑然天成的衣架子，轻易绝不敢尝试。当然，我们可以肯定，这是属于张爱玲风格的衣服，这位小姐对于时尚的理解就是四个字：奇装异服。

敬慕这些艺术家的心态，年轻时潇洒恣意，遇到苦难还能幽默面对，苦难之后坚强的继续生活，晚年依然保持乐观年轻的心情，着实不易。

说到八卦，大概等于将男神女神等诸神拽下神坛扒光各种包裹，以“据说”开头，让凡人如我等看看名人的另一面，而八卦民国文人，似乎等于找出这些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到底有哪些“高级趣味”，也就几乎等于评述若干旧社会文青的“生活面面观”，这是我爱看的，一点不像考试那样折磨人，特别解闷。

苔绿鸡〔麂〕皮大衣，长齐膝盖，细腰窄袖，绿条清简。前面一排直脚钮，是中国式的，不过加以放大，鸡皮扭作核桃结，绒兜兜也非常可爱。苔绿绒线长筒袜，织得稀稀地，绷在腿上，因为多漏洞的缘故，看上去有一层丝光。整个的剪影使人想到侠盗罗宾汉。罗宾汉出没于古英国的“绿森林”里，他和他的喽啰都穿绿，因为是“保护色”。那时候的男子也穿长筒袜，连着裤子，上罩短衣。这里的是“改编”了，然而还是保持了那种童话气息的自由俊俏。

墨绿旗袍，双大襟，周身略无镶滚。桃红缎的直脚钮，较普通的放大，长三寸左右，领口钉一只，下面另加一只作十字形。双襟的两端各钉一只，向内斜，整个的四只钮扣虚虚组成三角形的图案，使人的下颔显得尖，因为“心脏形的小脸”，穆时英提倡的，还是一般人的理想。

张爱玲喜欢奇装异服，旗袍外边罩件短袄，就是她发明的奇装异服之一。有一次，我和苏青打个电话和她约好，到她赫德路的公寓去看她，见她穿着一件柠檬黄坦胸露臂的晚礼服，浑身香气袭人，手镯项链，满头珠翠，使人一望而知她是在盛妆打扮中。

书上说他们斗志昂扬思想深刻才高八斗外加高风亮节，令人五体投地赞不绝口……大家夸着夸着夸出了光圈，死活让这些逝者飘在天上一点不接地气，忘了曾经还是个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要争风吃醋想拈花惹草会为房子票子和饮食男女那点事而苦恼的凡人――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被有心人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八一八八卦，这是后话。

你们都会写文章，我不会写文章，有一天我要把你们的真实面目写出来，你们都是两个面目的人

更让我高兴的是，有缘为这本《山河小岁月》命题作画，作者和编辑声明：“各路大师统归我管，‘要杀要剐随便’。”我呢，乘着阅读的快意，决意让大师们当一回“七十二家房客”，索性描一描张家大妈爱玲、林家小姐徽因、徐家公子志摩、周家伯伯树人，外加白石爷爷、冰心奶奶、胡适叔叔、萧红姐姐……你们在电脑上的黑白照片里安静看我，我任绘图笔中的墨水随意描绘，反正没必要高大上――各路大师们，对不住了！ 其实书里通篇八卦得颇雅致，我却不知把大师们描绘得如何，他们真是这样的吗？观者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