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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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这个词很微妙。就像落雪之于隆冬,看到簌簌雪落便知冬日悄然已至,“记得”一词说出口,其背后未曾被忘却的“从前”就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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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鑫来天台抽烟,看彤云覆上无垠天空,赤 色烟霞似被北风吹散,群青的暗幕自远方披 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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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九道街,想着鞍山,想着十七岁的张哲华。 想这小城虽小,世界却这么大,从鞍山到北京,张哲华如何能在芸芸众生中再找到他。 “小张。”詹鑫说话声很轻,却字字都慢而笃定,“你成为你十年前想成为的大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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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终究还是被张哲华直截了当地拎到面前,它是披着层希冀假象的分别。 到这一刻詹鑫才肯承认自己不过是想拖延散场的时间,然而他忘了,注定不同路的人并肩走得越久,离别便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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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向他跑来。 从初夏到晚秋,张哲华总是一遍遍奔向詹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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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萍水相逢也算不得惊鸿一瞥,只是长大后坎坷挫折纷至沓来,詹鑫是兵荒马乱的青春尾声里极尽平和柔软的一笔。他住在九道街的黄昏中,成为张哲华心中少年时代最后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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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张哲华是骗他的。 不是初遇,是久别重逢。 他们的故事从开始就是一场盛大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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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落雪轻触他的脸颊,仿佛舞台上彩带落下,而他正在万千瞩目下拥抱他最想留住的人。 可惜午夜的街头没有那么多见证者,奖杯也已束进高阁,雪花不如彩带恒久,它沾上体温就融成热泪,风一吹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越过詹鑫肩头,隐约看见皑皑风雪中群山万重,只等他一人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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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和角色相辅相成,这一程山路相伴,他们共同攀上山巅。 只可惜山外还有万重山,旅人要奔走赶路,片刻难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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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鑫不知道一身反骨果敢又叛逆的自己面对张哲华时为何如此柔软迂回。 也不知道向来对外情绪内敛的张哲华怎么总在自己面前直白得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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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爱。 爱少年时热忱的梦,爱一身反骨知世俗但不世俗,爱舞台盛大我只为你谱写赞歌,爱相遇是命运礼赠,有分别就当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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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要怕。 人生本就有那么多不完美,让人相遇却吝给重逢,赠人天赋再没收成功,可还有人经年不忘历久弥新,有人一生为送你一程,甘愿倾尽所有化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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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霸道又可怜地要跟着詹鑫的,那个傻气又天真地跟詹鑫玩烂梗的,那个指尖颤抖喉音哽咽地同詹鑫说最后一句话的张哲华。不过一年而已,二十八岁的张哲华又站在詹鑫身侧,他却记不清二十七岁的张哲华曾是什么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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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繁冗的回忆是雪落空山。 他细细去想十年前,想曾与谁擦肩而过,又曾与谁相逢洽谈。 某个黄昏毫无预兆地跃入脑海,九道街的夕阳把少年的背影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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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散尽。 张哲华走向詹鑫,像从前一样揽住了詹鑫的肩。 只是搂得更深更重,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人裹进怀里,永远地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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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夜的云翳压过微薄的晖光,两人跟路标似的相对在红绿灯杆子底下,车流的尾灯一路贯连至远处高架桥,汇入忽地亮起的橘色路灯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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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如天外来物凭空出现就挤进詹鑫的生活,一厢情愿地要和詹鑫搭伙去挣未来。 挽留有千句万句,可不能只凭一腔孤勇把人困进牢笼。 于是他哑然,只上前拥住詹鑫。 他们未曾有过纯粹意义上的相拥,第一次拥抱竟是在一场相遇走到终了的雪夜,像纯爱电影里最老套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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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前的绚烂盛大得几近辉煌,可又脆弱得转瞬即逝,不消片刻彩云便要被黑夜吞并,而后星幕纡垂,万灯初醒,这座繁忙都市真正为人称道的光华才闪耀起来。 詹鑫只贪恋那不算耀眼却再温柔不过的夕阳余晖,可夜不会只因他的躏而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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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詹鑫站在原地日复一日地等待和凝望,看 见了张哲华身上愈发亮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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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还无人知晓,沙尘早已落地生根,而往 前往后皆是漫长岁月,它正悄然垒成绵亘山 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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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很多东西只有最初才最动人,哪怕寂静无声也足够惊天动地。 往后也许还有更好更光辉的岁月,可詹鑫永远是他心中迈不过去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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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不掉是人生行至清醒年纪,仍甘愿毫无保留做一回他人高飞羽翼。 舍不下是好不容易打开裂缝容纳一人跻身他小小宇宙,却又难能终生拥有。 离不开是同行不过半载他却子然牵挂一年,再阴差阳错拾回错身而过的十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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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过马路的行人从对面站着的两人中间挤过,詹鑫隔着人潮看张哲华,他用口型说。 ——要和你一起。 要一起越过一座又一座高山。 越过郁郁不得志的少年时代。 越过不同路的爱人间的层层阻碍。 去抵达迷雾中隐而未知的遥远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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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所有的隐忍都在一声“放不下”里撕开假面,胸腔里向爱而生的渴望叫嚣着沸反盈天。 那个温吞内敛无所求的詹鑫被爱打回反骨原形,他叛逆直白,不管体面,终于肯伸手向张哲华索取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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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记十年的人能再次相遇,庆幸到他已无暇认真思考自己的感情,而詹鑫确实也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慌乱进而怦然。 而后怎会又被那人拯救,从淤泥里被当作星星捞起。 偷来大半年好光景,被珍惜,被成就,再体面地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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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华撒的谎比天大,却未曾想到沾着利益的契约早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温度融去,他忘了自己整脚的借口,忘了两人畸形且比纸还单薄的羁绊。 是他如天外来物凭空出现就挤进詹鑫的生活,一厢情愿地要和詹鑫搭伙去挣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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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梦者好似翻山,詹鑫只能在途中予他借力,送他往更高处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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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秋意寒凉,人便贪图些家的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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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岁月一晌而过。 至此时,横亘在爱人之间的万重山峦终于轰然倾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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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初相见,却好像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