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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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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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可以来走排放筏,可以筑起高山巨壁似的坝闸截堵它,可以把它化成水蒸气。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它汇流巨川大海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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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了、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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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镇由三天一圩变成了星期圩,变成了十天圩,最后成了半月圩。逐渐过渡,达到市场消灭,就是社会主义完成,进入共产主义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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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饥肠辘辘的苦日子教会了她营生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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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端着粗碗想细碗,吃了糠粑想细粮,人心不足蛇吞象。所以忆苦思甜是件法宝,能派很多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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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也是一条河,一条流在人们记忆里的河,一条生命的河。似乎是涓涓细流,悄然无声,花花亮眼。然而你晓得它是怎么穿透岩缝渗出地面来的吗?多少座石壁阻它、压它、挤它?千回百转,不回头,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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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这年的春天,多风多雨,寒潮频袭,是个霉种烂秧的季节。芙蓉河岸上,仅存的一棵老芙蓉树这时开了花,而街口那棵连年繁花满枝的皂角树却赶上了公年,一朵花都不出。镇上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是主凶主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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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鬼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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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样的年月?一切真善美和假恶丑、是与非、红与黑全都颠颠倒倒光怪陆离的年月,牛肝猪肺、狼心狗肚一锅煎炒、蒸熬的年月。正义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派性应运而生、风火狂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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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过点老百姓的日子,别总想着跟他们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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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你不踩我,我不踩你,就活不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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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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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的某些变异现象,往往不迟不早地和社会生活里的某些重大事件巧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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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也是一条河,一条流着欢乐也流着痛苦的河,一条充满凶险而又兴味无穷的河。人人都在这条河上表演,文唱武打,红脸白脸,花头黑头。人人都显露出了自己的芳颜尊容,叫做“亮相”。夫人揭发首长。儿子检举老子。青梅竹马、至友亲朋成了生死对头。灵魂当了妓女。道德成了淫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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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鸟雀、沟里的花草都有命。胡玉音也有一条命。万事万物都是命。命是注定的。要不,芙蓉镇上比她坏、比她懒、比她刁、比她心肠歹毒的女人都没有倒霉,偏偏她胡玉音起早贪黑、抓死抓活卖了点米豆腐就倒了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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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老辈人讲,美蓉树春日开花这等异事,他们经见过三次:头次是宣统二年发瘟疫,镇上人丁死亡过半,主凶;二次是民国二十二年发大水,镇上水汪汪,变成养鱼塘,整整半个月才退水,主灾;三次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大军南下,清匪反霸,穷人翻身,主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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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最是无情,把它摔下深渊,粉身碎骨,化成迷蒙的雾。在幽深的谷底,它却重新结集,重整旗鼓,发出了反叛的吼叫,陡涨了汹涌的气势。浪涛的吼声明确地宣告,它是不可阻挡的。猕猴可以来饮水,麋鹿可以来洗澡,白鹤可以来梳妆,毒蛇可以来游弋,猛兽可以来斗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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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年在队里超支、年年向国家讨救济的人就是好货?政府看得起、当宝贝的就是这号货?当亲崽亲女的就是这号角色!过去的衙门嫌贫爱富,如今有人把它倒了过来,一味地斗富爱贫,也不看看为什么富,为什么贫,而把王秋赦一号人当根本,当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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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论、人情味属于资产阶级。群众运动,运动群众。运动群众的人自己也被运动。地球在公转和自转,岂能不动?念念不忘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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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不只是有一个芙蓉镇。世界很大,天长日久啊。而且世界的存在也不能只是靠搞运动,专门搞斗争。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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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聪明的姐、聪明的姐啊”,每唱到这一句,秦癫子就眼里含着泪花,忧伤地看着胡玉音。什么意思?你是聪明的姐啊,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为什么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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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工作组讲真话,就是对党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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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的富,穷的穷,是该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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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位生活的医生,它能使心灵的伤口愈合,使绝望的痛楚消减,使某些不可抵御的感情沉寂、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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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书田就会重新登台指挥表演《喜歌堂》,把社会主义当作封建主义来反,红彤彤的江山就改变了颜色,变成紫色、蓝色、黄色、绿色。胡玉音就会重新五天一圩,在芙蓉镇上架起米豆腐摊子,一角钱一碗,剥削鱼肉人民的血汗,再去起新楼屋,当新地主、新富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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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懂得若还秦书田、胡玉音们翻了天,复了辟,干百万革命的人头就会落地,就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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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是严峻的。历史并不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代的中国历史常有神来之笔出奇制胜,有时甚至开点当代风云人物的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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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镇上的平头百姓啊,他们的财产不多,把一个人的名声贞节—这点略带封建色彩的精神财富,却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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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不臭,左派能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的“左”的竞走啊,“左”的赛跑。“右”就像无所不在的幽魂鬼怪,必须撒下天罗地网来擒拿。从穿衣吃饭,香水,发型,直到红唇皓齿,文件报告,无休无止的大会小会,如火如荼的政治洪流,都是为着灭资兴无。直到公社社员房前屋后的南瓜、辣椒是资本主义。应该种向日葵,向日葵有象征性。但谁嗑瓜子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