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自杀！这个思想就象一股电光！朋友们都讥笑他，说他没有勇气自杀。他们都说他一生不曾做过一件痛快的事情。不错，他果然不曾做过一件痛快的事情。现在他要做了！

“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玩，我一定要找个地方玩，不然这颗心就没有安放处。我一定要找个地方安放我这一颗炭一样烧着的心。”

周如水从李佩珠家里出来，他觉得好象有千把刀子在割他的心。他的脑子里好象刻印了几个字：“愚蠢，无聊。”

她的心被一阵剧烈的感情的波动捣碎了，她不能够再支持，就把头斜靠下去，紧紧靠在他的肩头。她的头和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这颤动代替她的嘴说出来那许多许多不能够用语言表示的意思。他完全了解她了。

忽然他把身子紧紧地压在窗台上，用力在那上面揉了几下，口里发出呻吟般的、压榨出来似的声音说：“我的腰又在痛了。我这种痛苦，这种零碎的痛苦，总没有终结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接连叹了两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便又拿出一根纸烟燃起来用力狂抽着，一面走回到沙发跟前坐了下去。他坐得很快，好象跌倒在那上面一般。

人们拒绝了这种悲哀，向天空举起彩色的盾牌。

死来了，但并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他死着一个健康的人的死，并不是一个患着剧烈的肺病的人的死。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上看来，别人决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垂死的肺病患者。

他说着身子象发寒颤似地抖动，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她的微微张开的小嘴。他觉得一种高尚的感情控制了他，一个庄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坦白地说罢，在这个高洁的女性的面前坦白地说罢，向着她倾诉你这许多时候以来的悲哀！”

他走去在桌上摸索到一根纸烟，又擦燃了火柴。一线火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的房间的一部分，但很快地火光就没有了。火柴头带着烧焦的伤痕，无力地落在地上。接着他的脚就往火柴头上一踩。于是谁也忘记了那根火柴曾经燃烧而照亮房间的事，只有在纸烟头上还燃着红的火。

吴仁民坐在床上，用手揩着额上的汗珠，半晌不说一句话。他的心好象要跳出口腔来了。许多可怕的影子还在他的眼前晃动。他觉得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脑子，他双手捧着头在呻吟。

他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话。他的脸上起了一阵痉挛，他第一次感到了比针刺还要厉害许多倍的心痛。

李剑虹带笑地看他们斗嘴，心里有轻微的快感。他很满意他的女儿的话。不过他是上了年纪的人，对恋爱的事情不会感到浓厚的兴趣。他只是在旁边冷眼看着，就象在看另一个世界里的活动一般。

即使奋斗的结果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还应该奋斗。即使我们的面前就是坟墓，然而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也充满了痛苦。

“把生命作孤注一掷，在一刹那间，没有自己，也没有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恨——那个境地，真值得羡慕！”他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望天，望了半晌，好象在领略那种境地的美丽。忽然他埋下头改变了语调说：“但是零碎的死，慢性的自杀，那太难堪了。”

接着一阵风把路旁的梧桐树叶吹得响。天空中嵌着星的网，星星是一明一暗的。

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你的性情我是很明白的。你好象是一座火山，从前没有爆发，所以表面上似乎很平静。现在要爆发了。你会喷火喷到每个人的身上。

这时候他们正走到十字路口，头上没有树叶遮住月光。也没有车辆阻碍他们。月光射在陈真的脸上好象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摩他的脸。

几个行人很快地走过去了，并不说一句话，好象心中守着一种秘密。两旁人行道上立着茂盛的法国梧桐。一簇簇肥大的树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时时撒下来一些雨点。

他回到那个地方，看见那些女人的照片，就记起了他一生中被剥夺了的幸福，就记起了他一生中所犯的错误。是的，有许多次幸福就在他的眼前闪耀，他一举手就可以把它抓到。但是他自己却往后退避，让别人把幸福拿走了。

周如水懂得他的意思，脸上又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被一阵笑声打岔了。

这些思想象针一般地刺得他的心痛。一种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义务观念突然来责备他。他不能够替自己辩护。他也不能够再听高志元的话，这些话就象一条长的皮鞭在他的脑子上面不断地抽着。

他拿着这封信读了两遍，笑容盖满了他的脸。他觉得身子轻快，好象要飞上天去似的。

银幕上开始了一场生活的斗争。在黑暗的社会里一个女郎生长了。她有一颗纯白的心，不知道这社会上的种种事象，平静地在贫穷里生活下去，一直到开花的年纪。于是引诱来了，她的纯白的心是不能够抵抗的，她受了欺骗，还以为是在做恋爱的梦。然而梦醒了，理想破灭了。她看见金钱怎样摧残了爱情。

弄堂里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对面是一所花园。一株一株的树木在灰白光里显露出它们的茂盛的枝叶。草地上小虫悲切地叫着，象是在作垂死的哀鸣。一座洋房耸立在花园中间，象一座坟墓，关着它那永远不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脸上现出一阵惨笑。这笑里也许含有妒忌，也许含有寂寞。许多时候来藏在他的胸里的愤慨又冒出了火焰。

这几句话刺在她的心上。她不敢咳一声嗽，害怕使她们知道她已经醒过来听见了这些话。她却用铺盖蒙着头低声哭起来，哭湿了一个枕头。

他捏紧拳头，眼睛里射出火一样的憎恨的光芒，牙齿用力地咬嘴唇。

这些女人都是他爱过的（由于他的懦弱和犹豫他终于把她们失掉了），都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伤疤。他的心上已经被这些伤疤盖满了，如今又加上一个更大的伤痕。所以他的心痛得更厉害。

李佩珠脸一红，微微一笑，就翘起小嘴说：“我吗？我不想在爱情里求陶醉。我要在事业上找安慰，找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