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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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们的脸和平常一样,都带着微笑。”陈清又把头低下来,他自己也明白他说的是假话,他在欺骗她们。那浮肿的脸颊,那紫色的迹印,就象烧红了的炭,摆在他的眼前,把他的眼睛烧得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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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梗塞了他的咽喉,他捏紧拳头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短短的话:“我们快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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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抬向天空看。天空是蓝的,非常清朗,没有云。光耀夺目的太阳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埋下头,眼睛里全是金光,并没有那张凄哀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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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到底要忍耐多久?”敏烦躁地反问道。他停了片刻又说下去:“我并不怕,但是零碎地被人宰割,我是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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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那番话吗?你说过我们的命运还不及一根火柴。我们挣扎受苦,一直到死,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仁民背着灯光靠书桌站着,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见他的严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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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华忽然提起这件事,她同情地、温柔地看着他,她的眼光同时又是深透的,似乎要刺进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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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被友爱围绕着,心里非常轻松,说一句话就仿佛在发一个表示快乐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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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珠好几次在街中停了脚步,仰起头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光明都吸进肚里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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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情,”影解释道。“我的身世很苦。父亲严厉,待我没有感情。母亲多病,又瞎了眼睛。我过去就少有欢乐的事情……”影的声音抖动着,好象一滴一滴的眼泪从那里面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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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被风一吹就爆炸似地燃起来,火花时时落在地上。黑暗的街道在微暗的火光下面战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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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罢,”敏命令似地说,他拉着仁民往前面走了,让佩珠和碧留在后面。太阳已经下了山坡,但是霞光升上来,染红了半个天空。从这条马路望过去,尽头处是一座山,他们的眼睛看不见山,就只看见一片红光,好象半个天空都给人涂上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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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过去的生活在一个人的心灵上留下的迹印很难消灭。可是人不能够靠忧愁生活。我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够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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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的声音一直抖下去,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好象在给它伴奏似的。不远处有两只狗叫起来。黑暗包围着这条沉睡的街道。只有手电筒放出来一圈光。在沙漠一般的寂寞的背景里这个被爱情苦恼着的男子显得更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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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拿双手蒙住眼睛,似乎怕见灯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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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有无数根针刺在他的心上,痛得他整个身子抖起来。他的脸上又起了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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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和死的距离在一瞬间便可以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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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珠又笑了:“你说话,就象我父亲。你将来也是一个说教者。太阳,那才可爱,我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我真想把全个身子都溶化在金光里面。它点燃了我心里的火,它把我的血烧起来。我觉得身体内装满了什么东西,好象就要发泄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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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清静,没有别的行人。全是石板铺的窄路。青草在路边石板缝里生长。阳光染黄了半段墙头。几株龙眼树从旧院子里伸出头来。空气中充满了早晨的香气。这两个青年正迎着太阳走,把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光明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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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预备火把。灰白色的天空给这一行人指着路。影一面和慧说话,一面却在注意德的背影。德的瘦长的影子象一只鹰盘旋在她的头上,大的翅膀给她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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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有一点声音。夜从窗外窥进来。房间里空气很沉闷,又有好些人在低声咳嗽。但是德的话依旧没有阻碍地流下去,象一股流水。水流进了影的心里,把她的畏怯全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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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静寂的街上有几家荒凉的旧院子,有几棵树。路是用窄小的石板铺的,从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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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珠!这夜深你何必赶到这里来?”仁民感激地说,他含笑地望着她的脸。那张脸映着灯光显得更亮了,柔和的眼光仿佛在抚摩他的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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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眼瞎望着。他们就象两只斗兽,等着机会来互相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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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远地送给他微笑,那两只亮眼睛就象钢刀般地锋利。 “慧的确有些魔力!”德这样一想,就觉得慧的面影向着他压了下来。但是他马上把身子一抖,好象要抖落这个可怕的影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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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能去,我这里有事情。人不应该随自己的意思到处跑。工作更重要,”贤换了严肃的表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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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拾了德的话来说!其实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生下来并不是完全为了给与,也应该有享受。我们既然有这本能,当然也有这权利。为什么我们就应该牺牲这个权利?人说革命家应该象一株枯树,那是腐儒的话!”慧接着说,笑容笼罩了她的因激动而发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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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佩珠,我走了。”陈清觉得他的胸膛里翻腾得很厉害,他那颗心就象要跳出嘴里一般。他终于忍耐不住,猝然掉转身子要往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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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用苦恼的眼光看仁民,严肃地回答道:“我们的损失太大了。”他没有流眼泪,但是他的心却因为思念那几个朋友痛得厉害,就象有人拿了刀子在割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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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失掉过信仰,我就靠信仰生活。我永远是乐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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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生下来就有勇气,谁都是在那个大洪炉里面锻炼出来的。你想不到我从前也因为别人说我太软弱痛哭过,我一晚上哭湿了一个枕头。”她想到过去的事情不觉微微地笑了,她仿佛就站在一条河边看对岸的景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