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桌前人静若山谷的神情,再多的过去,现在也都只是像山谷里的薄雾一样隐隐现现。
-
维也纳有如此华丽的女人,如此的颓废和紧张,如此的精致和脆弱,她像沉重的水晶吊灯一样,闪烁着照亮了别处简单的人生。同样的一生,在别处,一餐粗茶淡饭就过去了,这里却是无尽的盛筵。
-
在礼拜六大多数人都赖在床上不肯早起的十一点钟,自己隆重地去吃一桌子的早餐。这时候,幸福的人在床上,勤劳的人在超级市场,爱护自己的人在树林里跑步,有责任心的人在照料自己种的植物,无聊的人在信箱边上看和早报一起来的广告,更年期的人在浴室或者楼梯上大动肝火,只有寂寞而沉默的人,在咖啡馆里,默默地看着外面。
-
或者我想成为那些内心生活非常细腻而且神秘的人中的一个。我从小就对自己的心思不知所措。它们那么多,那么容易变化,那么容易激动或者厌倦,它们不服我管,常常那么不得体,吓得我只能紧紧地闭上嘴。它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有时与我的理性全无关系。说起来真是荒唐,也不负责任。但我常对它没有办法,这是真的。在弗洛伊德的书里,这样的心灵不光得到了尊重,而且可以成为通往潜意识的隧道,他们简直因此而成为材质特殊、可以引以为骄傲的人。那些在弗洛伊德诊所的卧榻上仰面躺下过的女人,虽然常常搅得他焦头烂额,但她们再也不用自卑了。
-
让人觉得有点神秘,那种金红的墙壁。 坐上一会儿,喝一点酒,慢慢就有了想要倾听,或者倾诉的愿望,两个人会离桌子越来越近,眼睛里的栅栏一点点打开,烛光闪烁里,能看到通往心灵深处的长长的通道。
-
生活也是真的,但不是那样的真,生活也是美的,但不是那样的美,生活也是善的,但不是那样的善。幻想与现实之间,就是相差了这样微妙而致命的、令人感伤的距离。
-
一晚上,从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坐到苏荷的咖啡馆,再从苏荷的咖啡馆坐到东村的咖啡馆里,就好像看着钱和艺术怎么在这里开战。这个街区星星点点得咖啡馆就是战场,钱要买艺术,艺术不卖,钱一定要买,艺术就放下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
-
柏林激励你上进,而且给你机会,维也纳鼓励你细腻,怎么细腻也不过分。……在维也纳你可以无穷无尽地翻检你的潜意识
-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人人都在长长的黄昏里从自己的角色里走出来松一口气,享受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这当然不是办公室里能想象的,也许也是在自己家里做不到的事,必须到一个可以不拘怎样的人都可以被接受的地方,什么也不想,信马由缰。这样的地方,就是一家人头济济的咖啡馆。那在六世纪的阿比西尼亚高原,把山羊刺激得又叫又跳的咖啡果,在咖啡馆里散发着让人多少有点想入非非的、浓烈的、发酸的、令人兴奋的暖香,与办公室里匆匆一饮的咖啡断然不同。
-
维也纳,席德林咖啡馆(施特劳斯) 他们与旧桌椅和发闷的旧音乐浑然一体,但个个都不再有当年在咖啡馆里结党的意气。 环路上的歌剧院 戴曼点心店(两个K,皇家点心店) 维也纳就是经历了那么多,还是缠绵于享受中。它像一块巨大的沼泽地,只要你走进去,就会陷进去。
-
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不在乎钱,在乎钱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俗物,人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灵魂,它都想透透气。
-
那些充满网是很记得博物馆,那些充满未知阴影的教堂,是的,它们的确总让我想到子宫温暖的内部,……那些阳光遍地的,有时回荡着钟声又有时回荡着歌声的广场。那些懒洋洋,无须整个吃饭的过程都挺直后背的小饭馆。那些咖啡馆靠窗的桌子,是的,我还记得那些桌子上别人撒下的窸窣作响的砂糖。那是种无意的甜蜜,尽可以想象那是茨威格留下的,或者弗洛伊德的病人,或者刚从东柏林逃亡的诗人,或者将被生活碾成碎末的画家。咖啡馆桌子上的砂糖末,可以是一部完整的欧洲心得。还有充满了孜然香的阿拉伯碎肉饼摊子,十八世纪伦敦老房子里充满耗子尿气味的旧书店。
-
我发现自己心里的极乐世界还悄然闪烁光芒,如同镜子大厅里无穷的反射与交相辉映。事实并没有打消它,而是将它变成纯粹的幻想,与现实生活撇清了干系。有时我远远地在喷泉那儿望着这淡黄色的巴洛克宫殿,墙壁上那几百扇紧闭着的窗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自己的希茜的故事在窗子后面交织着现实与幻想。这就是我终于建立起来的,我的欧洲。
-
一个人,在大半年辛苦工作以后,带着来自海外的版税,背上相机和晕动药,远走他乡,没有旅伴,没有导游,有时甚至连自助旅行的书都没有,凭着一张地图,或住朋友家,或住鸡毛小店,直到将可以用的版税用光,然后回家,再开始新一年像江南的水牛那样辛苦地工作。实在是因为沉迷,如同独自一路沉到深沉海底的那种孤独,紧张,窒息,恍惚和极端的自在。
-
生活是这样奇妙 其实我从未巴望过 有一天我站在爱尔兰大海旁边的古老灯塔上 会想起一首小调 这好像是个梦 旅行总是个梦 在开始旅行的第一天尤其如此 飞越过不同的时区 好像是逃离日常生活的一种仪式 然后 两耳嗡嗡作响地坠落到另一个世界中
-
天下一切都很完美,小鸟在它的巢里,小河在它的河床里,小孩子在母亲的怀中,就连划过天空的彗星,也在它的轨道里。
-
那一刻,我触摸到,我的精神与自然之间,原本有一条天然的脐带相连。当精神被人为的一切包围而变得虚弱委顿时,自然能给它的慰藉,超过思想能给予的。 在大海旁,旅行者总有一天要与自然相遇,像世界遇到它的造物主那样全然开放,并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自然的秩序中。
-
也许是我不再年轻了 不再对痛苦和挫伤如此敏感 如今我的心能敞开得更多些 它们因此开始变得更为细腻和丰富 我相信每个人生 都会有些重要的时刻 可以与自然坦诚相见 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时刻 会发生在任何一个自然强大的地方 我是幸运的 我揣着那颗被刷洗过的心 再次站在一座悬崖的神殿窗前 契合的时刻来临时 这里犹如一个圣殿
-
我想,如今的我,是成熟一点了。希望这不是一次新的沾沾自喜。一个人在年轻时有很多禁忌,因为不想显得自己太蠢。到了不年轻时,容易理解自己所犯的错误了,也逐渐开始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还是有一些根本的禁忌,因为不想自己付出了半生的时间却没收获到足够的智慧。
-
在全球音乐流派里都有可能找到爱尔兰民谣的影子,凯尔特文化原是世界音乐的源泉。 爱尔兰的文化里住着灵魂,流传着亘古不变空灵的智慧。 爱尔兰是一个最适合上演绿野仙踪的国度,辽阔天空,绵延高山,浩瀚蔚蓝海水,人们在寒冷的大海边上,这里有好多故事在老人温柔的声音中,写在古老的羊皮纸上。精通白魔法的美丽巫女住在森林深处巨大幽暗的城堡,长发飘然落地,竖琴就在火炉旁,回眸时,眼瞳如绿宝石纯净。那在宴会上唱着民谣的吟游诗人,那在银烛台下摇曳旋转的圆蓬裙子,那为王效命的世袭贵族和战后封衔的勇士,所有领地之主,城堡田地马匹奴隶均为赐予,连平民也是财产永世归属。要有多大的心胸装得下这片纯净?
-
这从古至今并未改变过多少的生活,完整,清新,简单,这就是安德鲁称之为pleasant的感受。 乡村的时间是条长而流畅的直线 坐在阳光里 看墙上吊灯的影子一点点移动 是自然不过的事 并不需要像在城里生活那样大的决心 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乡村的钟表滴答移动 更多是为了显示出时光的节奏感 而不是计时
-
我想,我如果一个人无论如何,还是想寻找世界的意义,一个人越过千山万水,是想能看到世界上终有一处,古老的一切仍生机盎然,人们安顿在自己的根里,哪怕经历过从罗马人到英国人,长达十几个世纪的踏伐,都没有被割裂。那么,这个人就该去爱尔兰找一找。 我在等一杯水变成红葡萄酒。我是那个一百年前奔跑在乡野中的女孩。我在诺克。这个地名的意思是敲击。
-
游泳、远足,潜水,读书,发呆,钓鱼,喝啤酒。他一一回忆自己做过的事,还有晒太阳。都是寻常事
-
一个人在年轻时有很多禁忌,因为不想显得自己太蠢。到了不年轻时,容易理解自己所犯的错误了,也逐渐开始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还是有一些根本的禁忌,因为不想自己付出了半生的时间却没收获到足够的智慧。
-
对生活宽容,就是对自己宽容。
-
要是生活真的要给我什么,我就收下它们。
-
每一天的阳光其实也都是新的,像流过河床的水,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一夜从香榭丽舍街回来,我路过卢森堡公园门口,看到两个男人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脸对着脸喝酒,卢森堡公园里的树、花和湖水发出夜间森然的气息,在月光下发白的小路边能看到弯弯的椅子。那两个人舒舒服服靠在铸铁栅栏上都不说话,那两个背影像方糖一样,投进清香的茶里,他们就眼看着软下去,小下去,化了。
-
录音机里播放出一支古典的圆舞曲,随着主旋律想起,徐先生伸出细长单薄的手指陶醉地向前一划,说:“从这里开始,第一步滑出去,长裙子一张,那是何等滋味。”他穿着质地和人工都不算精良的衣服,他身后的布幔不知为什么要遮起来,隔着昏暗中似乎堆放着一些旧物的没开灯的走廊,他仿佛是一个在后台候场的演员,台前热热闹闹地演出着租界时代的故事,而他却被时代阻隔,永远候不到上场的机会了。
-
比太平洋还浩瀚无边的繁琐家事,比锯齿还粗糙的办公室的竞争,像水一样哗哗流着的幸福,像花一样盛开到谢的快乐,为了某一些感情在心里血肉横飞的战争,回首这些事,发现它们渐渐把身上青春时代厚实的蓝色牛仔布磨成了又凉又滑、盈盈满握的中国丝绸,上面有不小心溅上去的油渍,在襟前化成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