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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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永远不能看见太阳的样子,自然是可悲的,但幸而瞎子同样有阳光的触觉。寓言里只有手的触觉,而没有心灵的触觉;失去这种触觉,就是好眼睛的人,也不能真正知道太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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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在都市热闹的街上散步,有时走过长长的一条路,找不到一根小草,有时一年看不到一只蝴蝶,这时我终于知道:我们心里的小草有时候是黑色的,而在繁屋的每一面窗中,埋藏了无数苍白没有血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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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确实无情,它让我们无所隐藏,它的无情在于它的无色,也在于它的永恒,又在于它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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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出门的时候,我们对阳光有没有触觉呢?如果没有,我们的感官能力正在消失,因为当一个人对阳光竟能无感,如果说他能对花鸟鱼虫、草木山河有观,都是自欺欺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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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什么时代,总有一些人具备好的舌头能辨别阳光的壮烈与阴柔——阳光那时刻像是一碟精心调制的小菜,差一些些,在食家的口中已自有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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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那样坐在稻埕边,一再地深呼吸,希望能细细品味阳光的香气,看我那样正经庄重,农夫说:“其实不必深呼吸也可以闻到,只是你的嗅觉在都市里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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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稻埕边,漫无边际地谈起阳光的香味来,然后我几乎闻到了幼时刚晒干的衣服上的味道,新晒的棉被、新晒的书画,光的香气就那样淡淡地从童年中流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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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说艺术家是上帝错误的设计,因为他们要在阳光的永恒下,另外做自己的永恒,以为这样就能成为永恒的主宰。艺术背叛了阳光的原色,生活也是如此。我们的黑夜越来越长,我们的屋子越来越密,谁还会在乎有没有阳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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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阳光的天色,是给人工作的,不是给人艺术的,不是给人联想和忧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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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气氛呢?因为不真实,才有气氛,令人迷惑。或者说除去直接无情的真实,留下迂回间接的真实,那就是一般人口里的气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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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鱿鱼、鱼翅、乌鱼子、笋干等等,阳光的功能不仅让它干燥、耐于久藏,也仿若穿透它,把气味凝聚起来,使它发散不同的味道。我门走入南货行里所闻到的干货聚集的味道,我们走进中药铺子扑鼻而来的草香药香,在从前,无一不是经由阳光的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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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一吹,阳光在四周汹涌,有浪大与浪小的时候,我感觉希腊的阳光像水一样推涌着,好像手指的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