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多罗之歌》

谁明白为什么两个前一夜还如胶似漆的情人，只因误解了一句话便各奔东西？两人都裹着孤独的骄傲，都怀着怨恨、复仇、爱恋和内疚的荆刺，永不再相见。这是一个天天发生的奇迹，却依然让人惊奇。

我抓起一把锋利的折刀，划开双唇相交处的皮肉。我一时以为达到了目的。我在镜中凝视我自伤的嘴。错了！两道伤口中流出的大量鲜血使我无法看清那里是否确实显出像别人一样的笑。

站立在时光废墟上的世界末日仍能在万能的上帝那复仇的右手边上看到你们那些难解的数字、简洁的方程式以及具有雕塑美的线条，而星辰则像龙卷风般绝望地隐入一个可怕、永恒的宇宙之夜，而怪模怪样的人类则思考着怎样在最后的审判中算账。

当黑夜使时间的行程变得昏暗时，谁不曾在他那浸透冷汗的床铺上同袭来的睡意做过斗争？这张床把垂死的才能拉进怀抱，其实，它不过是一座用杉木方板建成的坟墓。意志渐渐地溃退，仿佛面对着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滴发黏的树脂使眼睛的晶体变得呆滞。上下眼皮像两个朋友似地相互寻找。身子只不过是一具还在呼吸的死尸。最后，四只粗大的木桩把肢体全都钉在床垫上。总之，我请你们注意，床单只不过是裹尸布。看，这儿有一个香炉，香烟缭绕。永恒像遥远的大海般咆哮着大步走来。

我用一片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黑的绒布蒙住我憔悴的脸：不应该让人们的眼睛看到上帝将含着咬牙切齿的微笑放到我身上的丑陋。每天清晨，当太阳为别人升起、在大自然中洒下有益健康的欢乐和温暖时，我却蹲在心爱的洞穴深处，毫无表情地凝视着黑暗笼罩的空间，在酒一般醉人的绝望中用双手把胸脯撕成碎片。

你在伤害一个人的同时又被这个人爱恋，这是可以想象出的最大幸福。

她（金龟子）的头骨已经布满伤痕，她的四肢因滚动摩擦的力学定律而变得光滑，混合成凝固的统一，她的躯体呈现的不是最初的轮廓和自然的曲线，而是一个单调的外表，一个均匀的整体。各种成分被碾碎混淆在一起，这实在太像一个星球了！她早已死去，把这个遗体留给大地吧，你要当心，不要以无法挽回的规模增加狂怒来消耗你自己：这已经不是正义了，因为，藏在你前额皮肤里的自私正像一个幽灵般缓慢地揭开了掩盖着它的帷幔。

那边，鲜花环绕的树丛中躺着阴阳人，他昏睡在草地上，浸泡在泪水中。 ... 他把一只胳膊弯过来，放在前额上，另一只手压在胸口，仿佛要抑制心脏的跳动，这个心脏担负着永恒秘密的重荷，无法理解任何一种隐情。他对生活感到厌倦，对行走在人群中感到羞耻----这些人和他不相像，绝望占据了他的灵魂，他像山谷中的乞丐一样孤独地游荡。

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会被神甫围绕（我在灵床上写下这些话）。我希望我死时被风暴下的海浪摇动，或者，站在山巅……目光向上。不，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再说，我也没什么宽恕可指望。谁打开了我墓室的门？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无论你是谁，请离开吧；但是，如果你以为在我鬣狗般的面容上（尽管鬣狗比我美丽，比我迷人，我仍用这个比喻）发现了痛苦或恐惧的迹象，那就清醒过来吧：让他走进我。现在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元素在各处碰撞，人人恐惧，少年正准备伤害他的一个朋友，他也许就是青年时代的我。自从风与人开始存在，哀怨的风声就使人忧伤，在我临终时，愿风儿用翼骨载我飞越这个不耐烦地等待我死去的世界。

我像密茨凯维奇、拜伦、弥尔顿、骚赛、缪塞、波德莱尔等人一样歌唱了恶。当然，我把调子夸张了一点，以便沿着这种崇高文学的方向创新，这种文学歌唱绝望仅仅是为了压迫读者，促使他追求作为良药的善。因此，总而言之，人们歌唱的永远是善，只不过采用了一种更哲学化的、不像旧流派那么幼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