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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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一九一八年十月阵亡,那一天整个战线是如此的平静和沉寂,所以军队指挥部的战报上仅仅写着这样一句话:西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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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时,过去岁月的神秘反光。像面暗淡的镜子,在我之外,映出我存在的轮廓。我常坐在自己对面,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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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年轻,才二十岁。我对生命的认识,唯有绝望、死亡、恐惧和联结着痛苦深渊的失控的浅薄。 我看见民族间被迫为敌。人民沉默、无知、愚蠢、顺从,无辜地互相杀戮。 我看见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在制造武器和言辞,好让这一切更精妙、更持久地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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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像旅人般漫游在年少时的风景中。我们被事实焚毁,像商人般懂得辨识,像屠夫般清楚利害。我们不再无忧无虑——我们的冷漠令人生畏。我们像被遗弃的孩子,像老道的年长者。粗暴、悲伤、浅薄——我们乐意徜徉其中,但我们能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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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狗扔一块肉,肯定会被叼走。给人一点权利的话,他会变得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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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遗嘱不是要报仇,而是永远不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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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边缘,生活画了条残忍而粗暴的线,圈定最必要的事件,其他一切都在迟钝的酣眠中——这是我们的蒙昧,与救赎。做个懂得区分的人?那我们早就疯了,逃跑了,阵亡了。就像征服一座高耸的冰山,每种生命的表达都只为生存服务,其他一切都因只会不必要地耗尽精力而被驱逐。这是拯救我们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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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思想是黏土,被日月的更迭揉捏。休息时,它还算好,上了战场,它就死了,里里外外遍布着满是弹坑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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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是什么?——是打了个趔趄,只能让往后的日子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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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应引领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向成人世界,本应成为我们走向职业、职责、文化和未来的领路人。尽管我们偶尔嘲笑他们、捉弄他们,但骨子里我们信任他们。由他们所代表的“权威”,在我们心目中,和更伟大的判断力、更合乎人性的知识紧密相连。而我们见到的第一个死人,粉碎了我们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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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是这种寂静,让记忆唤醒的不是渴望,而是悲伤——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沮丧。我们曾经渴望它,但不会再渴望了。它已成过去,成为另一个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消逝的世界。在练兵场上,对往日的回忆曾唤起叛逆而野性的渴望。那是我们还和他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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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人间从不说温柔的话。穷人为生计奔波、操劳,大抵如此。他们不明白那么做的意义,也不愿重复本来就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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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忍看他蜡一般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战壕中的泥巴,蓝里透黑,像中了毒。我忽然想象着,这些指甲将继续生长得很长,当克默里西停止呼吸,它们仍像幽灵般在地下生长。我看到一幅画面:它们卷曲得像开软木塞的螺丝锥,不停地长啊长——还有头发,从崩裂的脑壳中长出来,像青草破土而出。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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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遗嘱不是要报仇,而是永远不再有。——《西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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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各个民族彼此敌视,而且默默地,无知地、愚蠢地、甘心地、无辜地在互相残杀。我看到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还在发明武器和撰写文章,使这种种敌视和残杀更为巧妙,更为经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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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因而我们不能背上感情这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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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相信奇迹,但事后才知,奇迹不过是块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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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是,潮涌般的回忆总有两种特征。它最强大的特征是永恒而彻底的安宁。尽管它实际上并非全然如此,却总以安宁的面目显现。它沉寂地来,以眼神和手势与我交流,没有语言,缄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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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前途一片黑暗。 艾伯特脱口而出:“战争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对。我们已不再年少。我们不再想征服世界。我们是逃兵。我们既逃避自己,又逃避生活。我们才十八岁,刚开始热爱世界,热爱生活,却不得不对这一切开炮。我们再不相信这一切:我们只相信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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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感到分外孤独。幸亏卡特在我身边。他沉思着望向前线:“要是不危险的话,炮火还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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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才十八岁,刚开始热爱世界,热爱生活,却不得不对这一切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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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的边缘,生活画了条残忍而粗暴的线,圈定了最必要的事件,其他一切都在迟钝的酣眠中——这是我们的愚昧,我们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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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要屈服,就能躲避打击,忍受恐惧——一旦去思考,就立即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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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忧而奇妙的时光!我们的头顶是碧蓝的天空。明黄的侦察气球和几团高射炮制造的白色云烟悬挂在天边。炮弹不时一飞冲天,如光束般追逐着一架飞机。 …… 我们一边读信和报纸,一边抽烟。脱下的军帽放在身边。风戏弄着我们的头发,也戏弄着我们的语言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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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人能把过去的生活还给我们,我们也不知拿它如何是好。它扑面而来的温柔神秘之力不会复苏。我们可能活在其中,出没其中。我们可能会回忆它,爱它,想到它就动容。但就像我们在亡友的遗像前沉思——那是他的样子,而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成了记忆中虚假的生活。照片上的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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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母亲!在您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呀,我真想把头伏在您膝盖上,大痛一场来得到一丝慰藉。其实,我也真是个孩子呢,衣柜里短小童装,仿佛就在昨天,而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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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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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失去,因为他从未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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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头咬着枕头,紧握着拳头,搁在床粱上。我真后悔休假回家。在前方,一切都无所谓,不去幻想、不去希望期盼;而今后,就再也办不到了。我不是个纯粹的士兵,已成为为母亲、为自己、为莫名其妙的感觉而痛苦挣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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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在一声令下之后把他们当成敌人,又可能因一声令下而与他们结为朋友。那些人轻轻地拿笔在桌上写了几行字,于是我们过去所认为的世人不耻的卑鄙的手段却成为新的追求方式。但每每眼睁睁看着他们满脸稚气,和蓄着教徒式胡须的面孔,我无法用敌友来加以区别!在新兵的眼中每一个低级军官,在学生眼中每一个高级教师都是最憎恶的敌人,但在我们眼里他们这些人要更为可恶。只要他们重返自由,我们之间又会相互视为敌人,把枪口再瞄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