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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草木荣枯,书页间翻过的光阴,路途上遇见的人事,本来均是羚羊挂角,草蛇灰线,一旦写下来,便有迹可循,但却往往落了窠臼。但是往昔的珍藏,终要作今朝的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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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所穿的十二单衣不同季节均有严格的配色,日文中叫做“袭色目”。春天要穿苏芳色、萌黄色、淡红色、淡青色、柳色。夏季要穿菖蒲色、藤色、杜鹃色、橘色、抚子色、牡丹色。秋天要穿朝颜色、槿花色、菊色。冬天要穿冰色、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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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越久,越多变故、死别。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只是过去孩童的眼睛看不到,心里记下来的是漫漫的天光,还有飘飘忽忽飞走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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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冷清的夜里,大家在一起闲话,消磨漫长且重复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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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光中的往事要用温柔甜糯的京都腔讲出来,优雅收束的尾音,残留的古典文法,如汉文训读时的抑扬顿挫。我忽而很理解京都人的骄傲,葵祭游赏行列之浩荡,陌上缓缓归,代斋王千年不变的粉面乌发,金冠襦衣。祇园祭人潮汹涌,七夕时竹梢留下的祈愿纸签尚未撤去,山鉾巡行的夜晚全城狂欢,高车之上,雪堆玉碾的稚儿、着浴衣的姑娘轻罗小扇扑流萤,鸭川之畔点燃的花火如夜樱绚烂。洛中洛外图卷中的京都也是如此吧。自平安朝的紫式部,到后来写出具有《源氏物语》遗风之《细雪》的谷崎润一郎,皆埋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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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炖小芋头,冷水煮烂,放酒糟,继续煮。加红枣和糖,煮到汤浓得化不开,就可以吃了。滚烫,甜,好吃。想起以前暑假里,有一天晚上和狐狸、方圆、熊猫、久久出去喝酒,好甜的米酒。米酒最好了,两筒都不够!要能再喝几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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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能见到景山的牡丹、碧云寺的海棠、法源寺的丁香、大觉寺的白玉兰、燕园的紫藤。二三月杨花随风抛逐,春条初放,最早的是迎春、山桃,而后为玉兰,亭亭满枝,极为隆重。玉潭渊有樱花,而赏花人太多。颐和园的紫丁香和刺桐花都很好,落花满阶,亦乎暮春。城内最常见的花卉是花色丰富的月季,间有红叶李、紫薇、槐花、栾树的黄色小花,都是美的。还有牵牛、凤仙一类的草本,市面上不见售卖,住户家墙外却很常见。如今市中所售玫瑰皆为月季,亦未见芍药。芍药是姿态与名字都很优美的花卉,所以,我总因买不到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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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记忆形诸文字是一种冒险。斗转星移,草木荣枯,书页间翻过的光阴,路途上遇见的人事,本来均是羚羊挂角,草蛇灰线,一旦写下来,便有迹可循,但却往往落了窠臼。但是往昔的珍藏,终要作今朝的离歌。李白诗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松尾芭蕉也说过:「逝去之年亦为旅人也。于舟楫上过生涯,或执马辔而终其一生之人,日日生活皆为行旅。」在乘桴向浮生沧海之前,不妨在记忆的凉夜里秉烛夜游,以此向往昔珍重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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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弘的道理往往显得空洞。细节依赖者需要有温度、气味的东西,借此获得安全感。之所以要记录以上的碎片,是生怕有一日丢失记忆。所谓凄清温凉,终归要陷于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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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楼对面是贝冢茂树的宅邸,庭院纵深。没课的黄昏,我会到梨木神社的染井旁汲水,用两升的瓶子装回来煮茶。梨木神社真的是绿色的,汤川秀树说得很对。花影寂寂,我在绿色的空气里待了很久。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思考,却仿佛有东西逐渐清明的感觉又出现了。我抱着水在城中小瓶径中飞奔,夜色降临,风落在脸上,还有星月的光辉。想到少年时夜里回家,空寂的长街,我总是会飞快骑车,好像要把什么狠狠甩在身后。那一刻的无力感很强烈,仿佛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但这也是最自由的时候,头脑里十分明晰,内心有呼啸。无比惊慌又无比享用,因为知道身体里另一个自己还用力活着。对,就是那个说梦的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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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将小小的彩色风车立在花田间,风细细的,风车骨碌碌转起来。木香与白蔷薇从墙头纷纷披垂,很寂寞的样子。都很美,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形容,只是觉得想把眼睛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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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神宫一带名为冈崎,北接吉田区域,东邻鹿之谷、南禅寺,南为粟田口,西为圣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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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山曾于庭园设“添水”,即取竹节―段,中部支起,长段在下,短截在上,削平此端,置于流水下,竹筒水满而倾斜,水尽又回复原状,叩击石面,其声清越。农人亦散置田间,可驱赶野猪及鹿。因此又叫“惊鹿”或“追鹿”。丈山有诗云:“尔以自鸣,秋守田亩。水满覆前,石出忧后。行侧溪流,声答山阜。宥坐惟肖,为诫云有。”宥坐,出自《荀子・宥坐》。所谓“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然而还是“惊鹿”或“追鹿”更有趣,空山流水,竹筒叮咚一击,清幽宁谧,余韵不绝。种种不舍,恰如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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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有新酒,山中开满胡枝子,满地毛栗和橡子,枫叶渐红。平日闭锁的神殿被打开,身着白无垢、鬓簪菊花的新娘与穿着印有家纹的羽织的新郎,在神职人员的引领下缓缓走入。巫女换上隆重的名曰“千早”的广袖长衣,头戴金冠与花枝。筝,笛,鼓,音乐幽寂。巫女在神前作舞,手持碧枝。舞乐静止,巫女为新人斟酒。高脚乌漆盘,金银赤三色纸鹤昂然欲羽,白瓷酒壶,红漆描金酒盏,奉至新人跟前。新人低眉对饮,人世的夫妻就这样结成了。之后是合影,新妇背着沉重的衣物,在新郎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在白砂地上,亲人们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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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研究室的同学在山中买了一瓶松井酒造的京千岁浊米酒。抱着这瓶新酒,大家有些惘然似的,缓缓回研究室。回来一看,装酒瓶的纸袋上有于武陵一首《劝酒》: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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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柿舍是松尾芭蕉的弟子向井去来的屋舍。写完《奥之细道》后,松尾芭蕉曾在此小住月余。至于落柿舍的名字,是因院中柿树某年挂果累累,丰收在望,向井去来将柿子预订给―位商人,奈何一夜风雨,柿子尽数落地,乃赋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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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源头,也许是认识自己的贫乏与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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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忘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那些藏在波澜不惊的光阴之下的,一支曲子、一种气味、黄昏之天光、物候之更迭、细枝末节的东西,有时会悄悄浮出来。飘忽一缕,不知从哪里入侵,迅速攻城略地,将我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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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她曾以为生活予她悲辛、喜悦,教她宽容、决断,她应当学会向生活妥协、敬重生活,要期许常态的生活。即便朴素、平凡,也永远不致失去希望。现在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少年的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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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无过夜樱,在水边垂垂曳曳。夜气朦胧,花枝丰饶,流水不知从何处来,携落英与花影往黑暗去,不可置一语。突然一天春雨,脆弱的花很快就凋尽,只好无限惋惜,或者去仁和寺看晚开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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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战争与和平之间,也有某种令人震撼的相似性。人心本易趋死寂,苦难之后,焕然重建,激荡一阵,又趋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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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高中时夜里放学回家,空寂的长街,总是会飞快骑车,好像要把什么狠狠甩在身后。那一刻的无力感很强烈,仿佛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但这也是最自由的时候,头脑里十分明晰,内心有呼啸。我无比惊慌又无比享受,因为知道身体里另一个自己还用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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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听到评论,说许多古老的东西都安然坚守在京都。然而平静的光阴底下,仍是永恒不可逆的消失,因其在世俗深处,最平凡,回声又最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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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冬季灰蒙蒙的青色渐有了新鲜的绿意,像薄薄的青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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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茸之外,他还留恋一味善哉,即红豆糯米圆子汤。此名的来历,据说是一休宗纯尝到此汤时,连呼“啊啊,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