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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的国土太净了,太素了,太萧索清芜,故你连愁怀也不准有,你不能有小悲小伤随时抒唱排遣,一如人在威尼斯可以随做的。 ... ...瑞典人有某种与天地自开始就共存的孤高,他们没有咸亨酒店那份自吟自醉消日度时,没有新宿街头的醉汉倚墙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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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弃了先前的所爱,便比较可能拥有新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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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观之,流浪最大的好处是,丢开那些他平日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好比说,他的赚钱能耐,他的社会占有度,他的侃侃而谈(或训话习惯),他的聪慧、迷人、或顾盼自雄,还有,他的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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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走路,是世上最美之事。 人能生得两腿,不只为了从甲地赶往乙地,更是为了途中。 途中风景之佳与不佳,便道出了人命运之好与不好。好比张三一辈子皆看得好景,而李四一辈子皆在恶景中度过。人之境遇确有如此。你欲看得好风景,便需有选择这途中的自由。原本人皆有的,只是太多人为了钱或者其他一些东西把这自由给交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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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地方,现在看不到了,然它的光影,它的气味,它的朦胧模样,不时闪晃在你的忆海里,片片段段,每一片每一段往往相距极远,竟又全是你人生的宝藏,令你每一次飘落居停,皆感满盈愉悦,但又微微的怅惘。 以是人要再踏上路途,去淋沐新的情景,也去勾撞原遇的远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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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人连路也不愿走,可知他有多高身段,有多高之傲慢。固然我人常说的“懒得走”似乎在于这一懒字,实则此懒字包含了多少的内心不情愿,而这隐蕴在内的长期不情愿,便是阻碍快乐之最最大病。 欲使这逐日加深的病消除,便该当下开步来走,走往欲去的佳处,走往欲去的美地;如不知何方为佳美,便说什么也去寻出问出空想出,而后走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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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流浪的心念,那么对于这个世界,不多取也不多予。清风明月,时在襟怀,常得遭逢,不必一次全收也。 人一生中难道不需要离开自己日夕相处的家园、城市、亲友或国家而到遥远的异国一段岁月吗? 人总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得几乎受不了吧。 与自己熟悉的人相处过久,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吧。 太多的人用太多的时光去赚取他原以为很需要却其实用不太到的钱,以致他连流浪都觉得是奢侈的事了。 以我观之,流浪最大的好处是,丢开那些他平日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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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最大的好处是,丢开那些他平日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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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不快乐或人之不健康,便常在于对先前状况之无法改变。而改变它,何难也,不如就离开。然则这“极想睡觉”何等不易!须知你问他,他会说:“当然想啊。我怎么会不想睡觉呢?”只是这仍是嘴上说的想,他的行为却并不构成这桩“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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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本是竖壁清野;是以变动的空间换取眼界的开阔震荡,以长久的时间换取终至平静空澹的心境。故流浪久了、远了,高山大河过了仍是平略的小镇或山村,眼睛渐如垂帘,看壮丽与看浅平,皆是一样。这时的旅行,只是移动而已。至此境地,哪里皆是美好的,哪里都能待得,也哪里都可随时离开,无所谓必须留恋之乡矣。 我就晃晃,不买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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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条路是你不能搭到便车的,便是从地球搭到月球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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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地方,你仍需离开,其方法,只是走。然只要继续走,随时随处总会有更好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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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属于寂人。这时候,太多景物都没有人跟你抢了。路,你可以慢慢地走。巷子,长长一条,迎面无自行车与你错身。河边,没别的人伫足,显得河水的潺潺声响更清晰,水上仙鹤见只你一人,也视你为知音。碎石子的路面,也因雨水之凝笼,走起来不那么游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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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京都,为了小桥流水。巴黎的塞纳河很美,但那是西洋的石垣工整之美;东方的、比较娇羞的河,或许当是小河,如只园北缘的白川,及川上伫立的鹤,与那最受人青睐的巽桥,及桥上偶经的艺伎,并同那沿着川边一家又一家觥筹交错、饮宴不休的明灭灯火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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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站在华灯初上的某处京都屋檐下,看着檐外的小雨,忽然间这种向晚不晚,最难将息的青灰色调,闻得到一种既亲切却又遥远的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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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大都市中犹能保有稻田的,或许只有京都。一个游客,专心看着古寺或旧庵,乍然翻过一列村家,竟有稻田迎目,平畴远风,良苗怀新,怎不教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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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老来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但住京都为的是留在城市,免得乡居寂苦也。而老人居京都,其实心中仍多乡田,乃体力不消使于喧嚣街衢故。又京都花树扶疏,原是城市山林,每日剪下墙花一株,插竹器中,室内室外,俱是田园,教人心远地偏,其非休息养老的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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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檐外的小雨 突然间 这种向晚不晚 最难将息的青灰色调 闻得到一种既亲切却又遥远的愁伤 这种愁伤仿佛来自三十年前或五百年前曾在这里住过之人的心底深入---这种赶脚在异乡的滴沥雨夜最容易感同身受 你抛开外在束缚 乃至思想 只用纯碎的感官去感知 雨后的空气有空灵的味道 梦回前世在心底晕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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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值雪夜,访友最美。尤以京都不是越后,下雪不易,弥珍也。沿着白川这等小溪行来,处处小桥,处处人家;小桥无人,人家有光;雪夜里一一经过,似清冷却又透露温暖也。此番情景,宋明以后,便又何处犹能见得?惟京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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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汉者,只在门外,不登堂入室。事实上太多地方,亦不得进入,如诸多你一次又一次经过的人家,那些数不尽的世代过着深刻日子的人家。你只能在门外张望,观其门窗造型、格子线条,赏其墙泥斑驳及墙头松枝斜倚、柿果低垂之迎人可喜,轻踩在他们洒了水的门前石板,甚至窥一眼那最引你无尽向往却永远只得一瞥的门缝后那日本建筑中最教人赞赏、最幽微迷人的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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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少女,寂寞的代名词。她走路像是走向她永远不知的所在。她没有地方要去,而她一直在走。她的嘴巴看来没有语言的,她用她的发型和她的面部化妆来表达她的寂寞。她与她曼妙的发型与花极长时间化出的妆厮守在一起。她没有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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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一个地方玩,却是坐下来的时光多,行走的时光少,有没有这样的好地方?――可不可以只是以这些佳美寺院肃静神社为我身背的屏风,以这些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作为我无尽的想象,而我人不用再一座座地名刹进(事实上我也都去过了),一处处地庭园赏,只是淡淡地点缀一下,却花较多的时光坐着,放松腰腿,品尝咖啡,休养身心,谈天说地,聊聊天,而它的古都、它的美、它的幽清洁净,我全沾染享受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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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游赏,遇雨,有的人会恼,心想:怎么恁的倒霉! 实则雨天之京都有许多另外的优处。很可能龙安寺的“石庭”便只有你一人独坐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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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床,是梦的延续,是醒着来作梦。是明意识却又半清半朦地往下胡思滑想,却常条理不紊而又天马行空意识乱流东跳西蹦地将心思涓滴推展。它是一种朦胧,不甘立时变成清空无翳。它知道这朦胧迟早会大白,只是在自然大白前,它要永远是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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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最明显通象是惯性。愈是深浸文明、服膺文明的人,愈是依循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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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大,有人一生只专注一事将之做好,有人东摸摸西摸摸一事无成将之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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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续的时代下过日子的人,不会兴沧桑之叹,也因此美国人不老。即使营养过度摄取,皮肤多皱纹,致使看起来老,心智仍是青春简洁,态度仍是平坦舒泰。这便是让饱经苦难、多历沧桑的中国人深感欣羡之处。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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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太快回家,不要担忧下一站,不要想自己脏不脏,或这个地方脏不脏。不要忧虑携带的东西够不够,最好没带什么东西;没有拍下的照片或没有写下的札记都不算损失,因为还有回忆。记忆,使人一直策想新的旅行。而夜里睡在不甚洁净的稻草堆上,给予人的,不是照片而是记忆。想想可以不必睡在铺了床单的床上,是多么像儿童的梦一样令人雀跃啊。 我们有时想的太多,做的太少,真正专注于旅行本身,才是一次真正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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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某个冬日早上五点,骑车去到潮鸣寺巷一家旧式茶馆,为的未必是茶,为的未必是老人,为的未必是几十张古垢方桌所圈构一大敞厅、上顶竹篾棚的这种建筑趣韵,都不是。为的是什么呢?比较是茶炉上的烟汽加上人桌上缭绕的香烟连同人嘴里哈出的雾气,是的,便是这些微邈不可得的所谓“人烟”才是我下床推门要去亲临身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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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太过追求完美。若能不挑剔周遭,其实比较健康,也比较容易获得快乐。事实上,挑剔是逐渐学来的,是文明化的一种现象,甚至是文明进展中自然易于生出的势利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