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都认为她嫁不出去,会成为老姑娘,所以都小心翼翼地说话,这种处心积虑让她觉得受到了羞辱。他们在门廊上谈论婚礼、生孩子,一旦珀尔出现就立刻转换话题。苏华德叔叔供她上了大学,就在拉雷市的梅迪斯社区学院,这样她不用住校。显然他很怕要永远养着这个孤儿侄女、老姑娘,她占着他的空闲房间,是个大包袱。她告诉叔叔上大学没用,上大学就是承认自己很失败。
- 他身量很高,神情忧郁,穿着白衬衫,袖管挽起,以及一条细瘦的黑色裤子。严肃的表情把下巴拉得很长,好像嘴里塞了块什么疙瘩。玛吉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她先觉得浑身冰冷,继而滚烫,不过她大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盯着他,拇指仍然夹在赞美诗的书页之间。哪怕只是第一眼,她都知道他不是鬼魂,不是幻影。他真实得就像油亮黏糊的长椅,并毫无缺点,但摸上去别有一番滋味――更实在,不知为何,更复杂绵密。
- 艾勒正在店铺门前等着,一套深蓝色西装使他显得陌生又异常神气,额前是夹杂着白发的浓密黑发。他头顶上方,一块金属招牌在微风中摇晃:萨姆相框店。镶框、打磨。专业展示您的绣品。萨姆是艾勒的父亲,三十年前因为“心脏衰弱”垮下来之后,他和店铺的买卖就毫无关系了。玛吉说到“心脏衰弱”总是要加个引号。她有意不朝店铺楼上的窗户看,楼上住着萨姆和艾勒的两个姐姐,他们过着闭塞、无聊、满腹牢骚的日子。他说不定正从上面盯着他们俩呢。她在街边停下车,自己挪到副驾驶上坐好。
- 如今艾勒记不得她受了什么委屈,但他清晰地记得――回忆如此生动,一下子使眼前这座阳光灿烂的德士古也变得阴郁起来――他站在那儿,被两个姐姐夹在中间,心头突然涌起的那种感觉。他觉着自己几乎窒息。雾气留给他们的空间非常窄小,一间不透气的蒸汽屋,就像一些住宅里的室内游泳池。除了家人那近距离的、沉重的熟悉声音之外,一切声音都被捂住了。雾气裹着他们,把他们捆在一起。两个姐姐的手拽着他,就像溺水的人拽着一根救命稻草。艾勒想,啊,上帝,我这辈子是被这些人困住了,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他忽然明白了,从他接手父亲买卖的那一天,他活得有多么失败。
- 不过更傻的是,一个多月后,天气渐渐转凉,玛吉关掉了地下室的除湿器。年年她都这么做,可去年这种失去也变成了打击。轻轻震动着地板的、忠心耿耿、持续不断的呼呼声消失了,玛吉发内心地感到哀伤。天哪,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弄不明白。她是不是打算用余生来哀悼每一次失去,不管是大是小――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女,一只猫,一台抽干空气的机器?
- 她奇怪自己竟没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们和她一样都在变老,多多少少经历了相同的人生阶段――养育孩子,把孩子送出家门,惊愕地从镜子里发现皱纹,看着父母变得羸弱。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她心里,他们竟还是那群为毕业舞会焦灼不安的人。